杜言秋站在一边,看着穆简,一言不发。

    穆简咬着牙,颤抖。

    猩红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水雾。在烛光下闪动着微光。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仿佛每个字都透着他的血肉。

    “我到底,哪里对他不好?”

    自年幼相识,至今。

    他们一起走过多少个春秋,又伴在一起多少个夜晚。

    好长啊……

    细数起来,这些年,这些日子,竟然那样长。

    穆简生长于人性凉薄的冷宫,富丽堂皇的宫城。见惯了这宫中的杀伐,也见过这京城皇宫内的绮丽万千。

    可在他眼中,那都不如李德壮一分。

    他似皎月,似曙光。

    用半生的温柔浅笑,捂热穆简人皮之下的零星温度。像暗夜里的一点子烛火。

    穆简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一片温暖,将一腔热忱,都给了点亮他生命的那个人。

    可他不要。

    穆简的心口泛起疼,整个胸腔都充斥着鲜血淋漓的痛意,很恨得望着地上那折射出烛火的玉佩碎片。呆看了半晌,又去捡,捡起来了,又将它拼回去。

    一把碎片被手心盖住。

    穆简像个孩子一样伏在桌上痛哭。

    他想要的那轮月亮,是再也不肯将光照在他的身上了。

    皇帝驾崩,国丧三日。

    人人都道太子仁孝,跪于灵堂之上,不吃不喝,面色苍白,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从灵堂出来的时候,都还是内侍搀扶着方才走出来。后又病了两日,才出现在朝堂之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加身。眼角眉梢却再无半点子少年人的笑意。

    人人都以为,是那龙椅宝座,高处不胜寒。

    只有李钰知道,穆简是因为李公子。

    皇帝驾崩,各处奔丧,上表。

    雁门关也不例外。

    可雁门关递上来的折子,穆简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没有一个字提的是李德壮。也没有一句话,是询问他是否安好。

    就好像李德壮这个人真的死了,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穆简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桌案上摆着高高的奏折,等待批阅,可穆简面前只摊着雁门关的折子,他一定不动得看着,一言不发。

    李钰从外间走进,跪地行礼,“陛下,丽妃那边有找人来说立后一事了。”

    穆简当初与杜言秋合作。

    他不仅要保尚书府满门荣耀,事成之后,也要让杜言秋登上太后宝位,永享富贵繁华。

    穆简无心打理这些琐事,随意道。

    “想要封她便是。封了之后再杀了。”

    杜言秋知道的秘密太多。

    留不得……

    李钰道了一声「是」。

    御书房内陷入沉默。

    良久,穆简展纸,提笔,慢慢得书写了一行又一行的字。写完了装在信封内。

    又另外展纸,写了一封信。信封上,用不同的标记区分开。

    他将书信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

    “你去一趟雁门关。只问他,他对我说的喜欢,是不是一句都不作数了?”

    李钰哑然。

    他想劝……

    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这几日,穆简守在皇城内,度国丧,登基,安排大大小小的事务。

    忍到今日已是极限。若他再不去。只怕这位皇帝,就要丢下这皇城,至尊之位,飞到雁门关,掐着李公子的脖子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穆简:“如果他说作数,你便将第一封信给他。如果他说不作数,你便将第二封信给他。”

    李钰领命,马不停蹄地赶往雁门关。

    日夜兼程,跑死了好几匹马。

    如今虽是初夏,但北方还是春意融融。

    李钰跑了五日,终于抵达了雁门关。

    此处与京城不同。

    京城繁华,热闹,有着皇城的威严和肃穆。街上的人看似笑着,可总觉得被什么框住了。

    但这里不是。这里的人自由自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飞扬。

    都不需要了解李德壮的穆简来这,李钰都能看出来,这个地方,李公子肯定喜欢。难怪不愿回京。

    李钰牵着马,打听了一下将军府的位置,便径直过去了。让门房通报了一声,不多时便看到了刘小将军。

    他长高了,也长得更加壮实了。不过才十二岁的娃娃,已经有少年将领的风采。

    李钰拱手,“刘小将军,我是来见李公子的。”

    刘小将军眉头微蹙,“什么李公子,我们这没有李公子。我这是刘府!大家都姓刘!”

    这是要瞒到底的意思了。

    李钰叹了口气,心道这份差事是真的不好做。

    他正准备再说话,忽然见刘小将军脸色变了,望着一个方向,神色有些慌乱。

    李钰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长街的那头,一位穿着玄色衣衫的男子,骑着骏马,朝这里奔来。

    那马只是远看,都能看出毛亮顺滑,是一匹难得的宝马。奔跑的身形,哪怕是不懂行的人都能赞一声好。

    可终究不及马背上的人耀眼。

    鲜衣怒马,仿佛天上的旭日,耀眼到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第90章 如果非要一个答案的话,那便是不作数

    马背上的人身姿俊逸。

    整条街的姑娘都在看他,还有大胆的朝他扔香囊,大喊,“季参谋!”

    李德壮策马跑到刘壮实的面前,手一扬,一包油纸直接丢进了刘壮实的怀里。

    刘壮实还来不及开口让他快跑,李德壮就道:“偷着吃,别又叫人瞧见了。”

    李钰转向李德壮,拱手。

    “李公子。”

    李德壮这才注意到这里有这么一个人。待看清李钰的脸后,李德壮的表情微变,从马背上跳下来,紧张得四下看了看。

    “你一个人来的?”

    “是,国事繁忙,陛下走不开。”

    李德壮微怔,恍然想起那个人已经登基做了皇帝。

    现在是个人看到他都要跪下了。

    又怎么会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地方来寻他。

    李德壮瞄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将手中的缰绳丢给了门口的护卫,对李钰道:“你跟我进来吧。”

    李钰点头,跟在李德壮的身后。

    刘壮实抱着李德壮给他买回来的烧鹅,跟着走了两步,欲言又止。

    走进将军府,但凡看到李德壮的,无论是下人还是士兵,都笑着招呼了一声「季参谋」。李德壮笑着回应,和当初在王府时候的样子大不相同。

    李钰记得,李公子性格开朗,是爱笑的。浅浅的,满足的,温柔的,各种各样的笑意都在他的脸上绽放过。但每一种,都不如现在耀眼,有光芒。

    李德壮领着李钰进了自己的院子。

    他院子里没有旁人。

    李德壮停下脚步,回过头,在李钰开口之前道:“我现在叫季恩旭。”

    李钰微怔。

    但也懂,这是隐姓埋名生存在了这雁门关。

    他从怀中掏出穆简给的信。

    “臣此番前来,是替陛下问一句话。”

    李德壮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陛下问,季参谋对陛下说的喜欢,是不是一句都不作数了。”

    李德壮看了李钰片刻,觉得有些好笑。

    “李钰,你一直陪在陛下身边。我对他说的喜欢,到底是真心的,还是权宜之计,你心里清楚。何必千里迢迢来跑这一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