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了一包,拿起其中一块塞进嘴里,囫囵拒绝了几下,就咽进肚子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好像舌头失去了味觉功能。

    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也,无所谓了。

    有时候,蓟云暖觉得自己不像是个活着的人。

    浴室里的灯光白的耀眼,也把他偏白的皮肤照得像具尸体,让他觉得恶心地想吐,垂在肩上的头发挠着颈窝,他用力扯了扯,头皮被扯得发疼。

    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跪在马桶前吐出了刚吃的一点东西。

    胃酸逆流,让食管里都火辣辣地疼,他却坐在地上没忍住笑了起来。

    脏污的自己,滚烫的水冲刷在身体上,把石膏般的皮肤冲成粉色,还在渐渐变深。洗浴间满是蒸汽,浓郁地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他洗了很久,把自己搓洗了一遍又一遍。

    走出洗浴间的时候,重重地呼吸新鲜空气,让之前吸入的都是水汽的空气被交换出身体,这让他觉得身体的内部也被洗了一遍。

    干净的自己。

    身上的味道是她喜欢了很长一段时间,于是也被他喜欢到现在的百合香味,这种馥郁的香味能留在身上很长一段时间。

    可她现在又换了一种香水的味道。

    蓟云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被换掉,就像简单地换了一种香水的味道。

    以前这件事情总是让他感到恐惧。只有昨天,他才发觉,比起他被换掉,他更恐惧地是失去她。

    仅仅是想到这三个字,他就得压抑身体自发的,像是应激性遗症般的颤抖,白天一整天,他无望而痛苦的心情现在已经变成腐烂的物质埋葬在心脏里面。

    空了两个月的房子,一股弥漫着的灰尘味道,在他洗澡这段时间里,房子里所有的窗户都被打开,好好地让风吹了一个多小时,那股些微的又存在的味道才散干净了。

    他裹了一条一次性浴巾,去烘干机里面拿睡衣换上。

    南城的夏天太热了,晚上稍微好一点。

    关上为了通风而打开的窗户,空调的制冷开到二十度,十分钟不到室内的温度就完全降了下来。

    换床单被罩的时候,他有了闲暇去想一些事情,比如:房子不能以为会一直空着,就不叫阿姨按时过来打扫,万一,也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突然要回来住。

    可他不喜欢陌生人的侵入。

    蓟云暖将床单的褶皱抚平,被热水冲得太久,他的手指现在还是泛着粉色。

    他盯着看了一会,又把手掌摊开来放在面前。

    宽阔的手掌,骨节分明的五指,执惯了画笔在中指第一块直接的边缘有一块茧子,粗糙而坚硬。

    在视频网站上传绘画过程的时候,经常会出现弹幕或是评论留言说他的手很好看,然而,初阳却从没有这么说过。

    他不由得审视自己,有什么,什么别的,除了作画天赋以外的东西还能被她喜欢吗?

    在这个问题思考出来答案之前,先一步地,他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五指蜷缩着合拢,他慢了半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然而这也并非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他这样的,一无所有的家伙,一旦得到些什么,就算微末也会竭尽全力握到手中。

    画画是,想要被她喜欢也是。

    他从房间里出去,出房间门的时候她正在换鞋。

    半湿的头发搭在肩头垂落,灯光昏暗,她的头发却漆黑地没有一丝杂色,像外面静谧的夜空的颜色。

    那件在她身上的白色t恤是宽大的款式,因为她正弯腰,所以领口松懈地露出细腻白皙的肩头,以及一条笔直的锁骨。

    此前洗过的热水澡未免威力太大了,现在他都觉得热,还觉得越来越热。

    明明房间里的空调也在勤恳工作着,制作冷气。

    他无声地,且无意义地吞咽了下,喉间的干渴涌了上来。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在她到来之前他的身体就像是泥土捏成的人佣,无法反馈给他太多的信息,可一旦见到她了,他的身体就如同真实的身躯勤勤恳恳地工作起来。

    疲惫,燥热,干渴,饥饿,哪哪儿都叫嚣着自己的毛病。

    蓟云暖觉得烦扰。

    别叫了。吵死了。他漠然地对自己的身体说。

    “好好洗了个澡,来晚了。”她仍低着头换另一只拖鞋,夏天的凉拖是最基础的一字带宽,她没穿袜子,脚趾透着玉粉色,竟然也是很可爱的。

    “……”

    蓟云暖一时之间没想到回什么。

    或许,他本就对“她会过来”不怀抱什么希望。

    他是不重要的,能够被替换掉的,只有简陋的天赋被喜欢着的,像是被戴着手指上来欣赏的,一个花样好看又亮晶晶的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