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妈妈对不起”,哽在喉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就像她永远等不到祝映岚那句“是不是打疼你了”一样。

    祝映岚也永远等不到她这句“妈妈对不起”。

    并且母女俩心知肚明。

    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脉脉温情,伴随十年缺位的时光,伴随黑漆漆空荡荡的房子,伴随拧紧的眉和尴尬的沉默。

    消融在连空气都无声凝结的暗流里,再找不到半分痕迹。

    “祝遥妈妈。”

    “曲老师?”祝映岚立刻换上一副职业笑容:“怎么还麻烦您过来了?”

    “方老师下午有课,我就说我送祝遥来医院,正好来看看您。”

    她把手上的好几瓶纯净水递过去:“我想您可能没功夫想起拿水这样的小事……”

    “谢谢。”祝映岚笑得有点夸张:“曲老师,您可真是太细心了,难怪可以当老师。”

    “您没事吧?”

    “嗨,没事,就是跟前面车碰了一下,我车好,人肯定没事。我是出于谨慎考虑才说来一趟医院,结果医生一看我腿上的淤青这么小,直接赶我回去呢哈哈哈。”

    祝遥看司机一眼,司机露出一副“是祝总让我打电话说夸张一点我也没办法”的无奈神色。

    “那太好了,没事就好。”

    “嗯,没事没事,麻烦您跑一趟。”

    “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谢谢呀曲老师,您看您刚好来了,这礼物……”又把信封从铂金包里拿出来。

    还真是契而不舍。

    曲清澄连连摆手:“我真的不可能收的。”

    “祝遥在学校,您放心。”

    祝映岚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曲清澄温和问祝遥:“你在医院陪妈妈待一会儿再走吧?”

    祝映岚:“我要回公司去了,你也回学校上课去吧,好好学习将来才能赚钱……”

    祝遥打断:“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

    曲清澄轻声说:“我载你回学校吧。”

    ******

    如果。

    如果是其他情况下坐上曲清澄的副驾,祝遥大概会注意到,曲清澄车的中控台上,放着一棵小树一样的相框,大概四五张照片,全是各种可爱小狗。

    后视镜上垂下来一串檀香佛珠,随着车的行进摇摇晃晃。

    也许祝遥会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的开口:“你喜欢狗啊?”

    “自己没养一只?”

    “我也喜欢狗,但我妈从小就不让我养。”

    又或者问得更有深度一点:“你信佛?”

    “佛教什么的能给我讲讲么?我一直搞不懂。”

    但是。

    但是此时的祝遥,只是扭头看向窗外,好像执着于外面灰扑扑景色似的。

    连盛夏的阳光都点不亮。

    曲清澄没有在车里放歌的习惯,祝遥就把自己的耳机摸出来,塞上。

    曲清澄轻声问:“在听什么?”

    祝遥盯着窗外不说话,假装没听到。

    等一个红灯的时候,曲清澄想像上次一样,伸手来摘祝遥的耳机。

    祝遥躲开。

    曲清澄笑一下,就把手缩回去了。

    礼貌而客气。

    祝遥的耳机里,还是什么都没放,以至于她能听到车内佛珠摆荡的声音,车外刹车喧嚣的声音。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曲清澄呼吸的声音。

    好不容易熬到学校门口,祝遥还是像刚刚在医院一样,还没等车停稳,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下车。

    曲清澄的一句“小心呀”,再次湮没在身后的风里。

    一点,一点也不想看见曲清澄。

    为什么偏偏,所有最尴尬丢脸不堪的时刻,都被曲清澄看到了。

    ******

    周一,学校。

    第三节 语文课,曲清澄走上讲台。

    她今天穿的什么呢,祝遥不想去看。

    语文课本高高立起,遮住往课桌抽屉里看手机的眼睛。

    曲清澄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别里科夫之死的原因……”

    这篇课文讲的什么呢,祝遥一点没听进去。

    好像是一个害怕改变既有一切的人,让身边的人都无比压抑。

    同学们好像都觉得这个人很可笑,易思远还带头吹起了口哨。

    祝遥盯着手机上的漫画想:那,以为既有一切可以改变的人,岂不是更可笑?

    她就是那个以为一切可以改变的人。

    如果曲清澄独独重视她,那么,也许。

    神仙教母的法术十二点不会消失,水晶马车不会变回笨南瓜。小美人鱼的鱼尾化为双腿,还能吟唱出美丽的歌谣。小狐狸等到金色头发的小王子,一起看四十四次日落。

    可是。

    “祝遥。”

    祝遥头都不想抬。

    “祝遥。”

    易思远带点嘲笑的声音响起:“又在魂游天外咯。”

    祝遥站起来,对上曲清澄温和平静的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