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木质结构,刷了一层红色的漆,就像现在天边夕阳的那种暗红,也许还要再暗一点,附在木质栏杆上剥落腐朽。

    还有地板,一踩上去就嘎吱嘎吱响,让人想到连呼吸都超大声的老人,带着一股生命力逐渐消失的惊惶。

    所以,这里是没有人来的。

    祝遥想,也许她跑到这里来的原因,就是因为这里是没有人来的吧。

    腿搭在长椅边缘一晃一晃,腿边放着的豆沙面包,是之前教师节那天吃过的同款。

    倒不是故意的,只是巧合。

    食堂人那么多,多到祝遥随手拿了一个面包付钱就跑。

    在躲开什么呢?

    自己也说不清。

    豆沙还是一样噎人,而今天连瓶水都忘了买,就更吃不下了,索性放在一边。

    面包旁边,还有带来的作业本,如果在这里做一点作业或抄一点作业的话,晚上回家看漫画的时间就会更多一点。

    可是连笔都懒得拿。

    就趴在栏杆上发呆。

    蓝色的数学作业本,在一片红色的夕阳和红色的油漆中显得刺眼。操场上传来的热闹声音,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祝遥耳边回响起曲清澄的一句话:“你今天交数学作业的本子,封面不是蓝色的么?”

    可还有一句——

    “我们当老师的,对每个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

    一视……同仁么?

    祝遥想了想,懒洋洋的伸手,把那蓝色封面的数学作业本勾过来,翻到最后,撕下空白的一页,又拿起笔来。

    捏着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写字的时候,用一种力透纸背的力量。

    抖什么呢?

    重重的一笔一画里,藏着的是羞愧的愤怒,还是委屈的不甘。

    连少女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化为了笔尖倾泻流出的十二个字——

    “最讨厌曲清澄。”

    “曲清澄大混蛋。”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最尴尬丢脸不堪的时刻,都被最美好清新隽永的曲清澄看到了。

    祝遥写完一遍,还觉得不够,又用笔重重的描了一遍。

    然后就在一片暖红的夕阳中,一阵面包豆沙馅甜腻的香气中,盯着自己的字发愣。

    好丑。

    祝遥的手无意识的动作着,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一个纸飞机已经折完了。

    不错,这样自己很丑的字,就看不到了。

    祝遥捏起纸飞机,对准旧木楼旁边的一个小小深潭——

    因为这地方没人来,校方打理的也格外潦草,潭面上积满落叶,还有一层半透明半晦暗的薄膜,不知是不是长久落灰积成的。

    祝遥把纸飞机射过去。

    只要纸飞机落进潭中、沉进潭底。

    “最讨厌曲清澄”、“曲清澄大混蛋”,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就变得杳无痕迹,不会被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窥探到了。

    可是。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

    纸飞机的飞行轨迹突然改变,又突然中断。

    在撞到什么人额头的时候,祝遥似乎觉得自己听到了那“咚”的一声暗响,振聋发聩。

    一下子站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纸飞机撞上的那人……

    是曲清澄。

    曲清澄在这里干什么?!

    祝遥看到曲清澄,被突如其来的纸飞机撞得一愣,等纸飞机掉到地上,才看清自己被什么撞了。

    她今天穿一件淡蓝色衬衫,裙子是白的,像一片夏末初秋的天,那么纯洁美好。

    她蹲下来,捡起纸飞机。

    祝遥不知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声音喊出:“你别看。”

    曲清澄抬头笑道:“祝遥,是你呀。”

    “别看。”

    “是写了什么小秘密吗?”

    大人也是有逆反心理的吧。

    曲清澄用白皙手指拆开纸飞机的时候,祝遥想从二楼跑下去已经来不及了。

    于是。

    那一笔丑得要死的字,和比字更加丑陋的内容,映入了曲清澄秋水般清亮的眼——

    “最讨厌曲清澄。”

    “曲清澄大混蛋。”

    曲清澄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站在二楼栏杆边的祝遥一眼。

    是生气吗?是困惑吗?

    祝遥以一种十七岁少女还没被生活磨砺的本能的直觉发现,好像都不是。

    竟好像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曲清澄看着僵硬站在栏杆边的祝遥说:“你等着。”

    祝遥是只能等着。

    她现在连逃跑都不会。

    踢踏,踢踏,踢踏,是曲清澄一双复古小皮鞋敲打楼梯台阶的声音。

    越来越近。

    直到阵脚步,带着曲清澄小小巧巧的一张脸,出现在祝遥身边。

    背着手,好像在看楼外的风景,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