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的性格,也许是不适合当演员的,总是想得太多,普普通通一场戏,她能在脑子里想无数遍,分解出五六七八步来。

    说的好听叫用功,说的不好听就是钻牛角尖。

    所以闵佳文才叫她出来抽烟的吧。

    她又想起她唯二演好的两场戏,唯独在那两场戏里,她是没有想着那些步骤和动作的。

    她满脑子都是曲清澄。

    祝遥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口的灯光消失了。

    曲清澄……睡了?

    祝遥明明想要躲着曲清澄的,这时心里却掠过一阵失落。

    “还有烟么?”一个突然响起的男声,把盯着曲清澄窗口的祝遥吓了好大一跳。

    “梅梅梅导。”

    “年纪轻轻的怎么经常和我一样出神呢?”梅导又问:“还有烟么?”

    “我只有女士烟。”

    梅导:“……你看不出来我是特意出来找你搭话么?烟只是个幌子。”

    祝遥“哦哦”两声,赶紧掏出一支烟递给梅导。

    梅导把烟夹在指间,也不抽,问祝遥:“这么出神,想戏呢?”

    祝遥点点头。

    “想明白了么?”

    祝遥老实说:“没有。”

    梅导说:“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今晚先回去休息吧。”

    “啊?”

    “有时候得学会从戏里抽出来你知道吗?我问你,什么是戏?”

    “……好故事。”

    “那什么是戏里的人物?”

    “集中展示戏剧矛盾……”

    “好了好了。”梅导挥手打断她:“别给我背课文了,等你什么时候,分不清戏和生活,分不清戏里的人物和你自己的时候,你就能成下一个闵佳文了。”

    祝遥闷闷的:“我能成下一个闵佳文?”她今晚被打击的挺惨,信心全无。

    梅导罕见的笑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下一个闵佳文的。”

    “你,也许有机会,也许没有。”

    “看你自己了。”

    梅导把指间没抽的烟还给祝遥:“还你,别浪费。”转身钻回片场去了。

    祝遥望着梅导的背影,站了挺久,发现脸上传来一阵冰凉凉的感觉,越来越密。

    仰起头,才发现刚才停了一会儿的雨,这时又下起来了。

    祝遥自己手里的烟抽完了,又把梅导刚还给她的一支点了,院子里的灯光实在太暗,还不如指间忽明忽灭的烟头明亮。

    祝遥拖着步子向曲清澄家门口走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上了一段户外的旋转楼梯,站在曲清澄家门口抽起了烟。

    是为了躲雨吗?祝遥笑笑,这样的理由,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吧。

    曲清澄的家门口,只有那么小小窄窄一截屋檐,祝遥站在下面,大半个身子还是淋在雨中。

    雨打在脸上,和烟一起进入嘴中,涩涩的味道里带一点清甜。

    马尾淋了雨,越来越重,在脑后耷拉下来。

    祝遥想,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是想敲门的吧。

    想和曲清澄,体验那剧里深吻的一段。

    可手和马尾一样,淋了雨,变得极其沉重,无论怎么酝酿,也抬不起来。

    她想吻曲清澄吗?她甚至不敢思考这个问题,她只能告诉自己,是电影里的人物、那个叫小枝的女孩想吻曲清澄。

    曲清澄就是现实生活中小枝的老师,是闵佳文的映照。

    可这样一来,祝遥就更无法敲门了,总觉得自己在利用曲清澄似的。

    所以当身后的门突然打开时,祝遥的惊吓程度,比梅导刚才突然叫她还要深十倍。

    曲清澄显然也没想到有人紧贴着门口站着,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

    饶是这样,两人的距离也极近,祝遥一回头,就能看到曲清澄眼下唯一一条细细浅浅的纹路,而曲清澄也能看到被雨淋出的水雾,凝在她的睫毛上。

    “你怎么在这儿?”

    “你要去哪儿?”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沉默。

    又好像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似的,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就那样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曲清澄让开门口:“进来吧。”

    祝遥:“我身上都是雨,把你家弄脏了。”

    曲清澄只说:“进来吧。”

    曲清澄家里没开灯,随着门在祝遥身后缓缓关闭,只剩外面一盏极暗的路灯,从窗口透进一点光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祝遥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感觉——也许曲清澄刚才根本就没睡,而是一直站在这里,站到影子都在木地板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痕。

    与刚才的祝遥,就隔着一道门板的厚度,长久的相对。

    到现在,祝遥进门了,两人就那样站着,都不说话,一片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还有雨滴从祝遥长长的羽绒服上,一滴滴淌在木地板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