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书往前一看,心说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谢云书的大伯母杜晓萍,据说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只可惜岁月不留情,当杜晓萍气势汹汹地奔着谢云书他爸冲过来时,谢云书只看到一个绿油油的邮筒骨碌碌滚过来,这让他耳边不由回旋起一首特别魔性的歌——

    刀里那个刀刀刀是什么刀?

    刀里那个刀刀一把杀猪刀。

    “谢祖望!”杜晓萍叉着腰,手指头差点戳到谢祖望的鼻子上去,“你刚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要打烟花厂厂房的主意?”

    “咋咋呼呼的叫什么?”先出声的是老爷子,他把筷子往石桌上一拍,“有孩子在这里,吵什么吵?”

    杜晓萍刚冲过来的时候谢祖望脑袋一缩,差点捂住耳朵。

    谢祖望对这个彪悍的婆娘实在有点怵,他自己的老婆祝君兰虽然嘴巴厉害,但其实是讲道理的,不像杜晓萍是个无理搅三分的主儿,而且嗓门还忒大,自己一个大男人吵不赢又不能动手。

    谢祖望喊了声“小书”,说:“你到堂屋里去看电视去。”

    “哦,”谢云书知道他爸不想让他接下来的场面,他站起来往堂屋走,才走出没几步又停了下来,喊道,“大伯。”

    杜晓萍吼出那么大的动静谢大当然听到了,他的半边脸上还缠着纱布,站在一棵桃树下,哑声问:“老二和小书回来啦,晓萍,你吵什么呢?”

    谢大的出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谢云书把他大伯扶到石凳边坐下,自己背着两手站到后面。

    “谢耀光!”杜晓萍喊谢大的名字,她冷笑一声,道,“你自己问问你的好二弟,他刚才说了什么?”

    谢祖望嘴唇动了动,面露一丝犹豫。

    谢云书知道他爸是不忍心了,毕竟他大伯现在这个状况确实让人提不出那个“钱”字。

    “你舌头被鸡咬掉啦?”杜晓萍却揪着谢祖望不依不饶,“你刚才跟你爹妈说的我可是全听到了!谢耀光,你还没死呢,你弟弟就撺掇你爹妈把厂房抵押了换钱!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跟玉焕还能有……”

    “晓萍!”奶奶立刻变脸了,“有你这么咒男人的吗?”

    “是我咒我男人还是你们巴不得他死啊?做人要有良心!”

    谢祖望气得直抖:“杜晓萍,厂子里面出事,我前前后后借了十多万回来,我要是没良心……”

    “你拿钱是你该尽的孝道!难道你要看你爸被抓去坐牢?”杜晓萍啐道,“你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谢祖望脸色涨红,结巴道:“我、我谢祖望对得起任何人,谁也戳不了我脊梁骨!”

    “那你就别打我厂房的主意!我告诉你,那三百平厂房是我跟玉焕最后安身立命的东西,你们谁都别想动!”

    老爷子听不下去了:“厂房是用他们三兄弟和我的自留地换来的,老二还出了钱,不是老大一人的……”

    “公公,”杜晓萍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年可都是我跟谢耀光在服侍你跟婆婆,老三离家不知道多少年了,他早就不要自己那份了,烟花厂开了那么久,谢祖望有回来搭过一把手吗!”

    “我没搭手……”谢祖望眼睛都气花了,“我没搭手我搭了十几万进去……”

    杜晓萍振振有词:“你那十几万是给你爹出的,你不出他就要坐牢!”

    谢云书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就是所谓的你说东我说西,你讲道理我降维打击,他大伯母委实是个专司本末倒置黑白颠乱的人才。

    谢云书悄悄打量几个大人的神色。

    他爸战斗力太弱,被气得都快翻白眼了,爷爷奶奶板着脸,大伯眉头皱死紧,想开口却又一直插不上话。

    只有杜晓萍眉飞色舞,一人carry全场。

    麻蛋!一院子姓谢的搞不过她一个姓杜的,这就离谱。

    “大伯母,”谢云书忽然轻声说,“您声音小点,爷爷和大伯都伤到了呼吸道,不能跟您大声……如果吼叫能解决问题,驴早就统治了世界。”

    杜晓萍一愣,似是没想到一向在几个小辈里最文静最沉默的谢云书会突然跟她这么讲话,她慢了好一拍才柳眉倒竖:“小兔崽子你说啥?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你说谁小兔崽子!”

    谢云书煽风点火后的效果立竿见影,谢祖望蓦然拍了一下石桌,人也“嚯”地站了起来,谢云书因为是站在几个长辈的后面,把他爸拍完桌后在背后直甩手的动作看了个正着。

    “杜晓萍!”谢祖望出离愤怒,原本有一瞬间软和下去的心肠立马坚硬了起来,“我告诉你,你是嫁进我们谢家来的,你安分守己恪守妇道,我认你当我的嫂子,你要是胡搅蛮缠,还骂我儿子,就别怪我不客气!小书是我谢家的长孙,你个婆娘没资格骂他!”

    “你!”杜晓萍瞳孔瞠大,发福过度的面部肌肉因震惊和愤怒颤动不已,“你……”

    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谢家的老二是个老好人,软柿子:“你你你……你吃错药了你!谢耀光,你管不管你弟弟……”

    谢耀光迟疑地看了一眼谢祖望:“老二……”

    “大哥!”谢祖望忽然把矛头对准了谢耀光,“整个北滩镇,没人像你这么惯婆娘的,从进了门那天她一手就没伸过!每天都是咱妈做好了饭端到她铺上去,就差拿勺子一口口喂她嘴里!”

    谢祖望怒瞪杜晓萍:“你伺候我爹妈?说这话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杜晓萍尖叫起来:“那是你们谢家求我过门的,是你们谢家明媒正娶三媒六聘把我抬进门的!老娘不来享福难道来受罪吗?”

    “对啊!”谢祖望连珠炮地说,“明媒正娶、三媒六聘、通告乡里,咱们短过你哪一条?可我谢家明媒正娶娶的是贤妻良母,三媒六聘聘的是忠贞不二,通告乡里告的是举案齐眉,你瞅瞅你自己配得上哪一条?你配个几把!”

    第16章 回程 做您这样的梦,有什么睡姿要求吗?

    我靠!谢云书都想为他爸鼓掌了。

    “你……你……”杜晓萍浑身颤若颠筛。

    整个小院静若死寂,只有杜晓萍呼哧呼哧的大喘气声。

    片刻后,杜晓萍猝然发出“嗷”一声叫,然后她就地往地上一坐,拍着地面嘶嚎起来:“你们姓谢的一家欺负我!没天理啊,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呵,谢云书冷冷看着,这是杜晓萍的老三板斧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无赖,但有效。

    果然,谢奶奶先开腔了:“老二啊,你话说重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是一家人……”

    “妈!”谢祖望喘了一口气,这回他是看着谢爷爷和谢奶奶说的,“我家君兰跟我的时候咱家彩礼只出了二十块,她自己背着铺盖来的我们谢家!但是这么多年,该一个媳妇做的,君兰有哪一点没做到?爸和大哥出事,君兰跟她娘家开口,弄得里外不是人,我们背了十几万外债,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没少给过你们一分!”

    “这……”奶奶不自在地转过头,“这怎么又说到君兰了……”

    “既然都是一家人,君兰要开公司,怎么就不能用厂房作抵押给她用一下注册资金了?你们是怕君兰还是怕我不还?”谢祖望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尽嘲讽,还有一丝难以为人察觉的苦涩,他说,“就算我们两口子还不上,我们还有个儿子呢!我儿子是个懂事的,对吧小书?”

    谢云书点头“嗯”了一声,少年神色坚毅,肯定地说:“爷爷奶奶,这笔钱真要是我爸妈还不上,我还。”

    两位老人家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放心儿媳妇,但是他们最孝顺的大孙子说出这话,他们还能说什么?

    杜晓萍意识到二老的松动,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拿出最后的撒手锏:“谢耀光!你要是敢把厂房给他们!我就跟你离婚!”

    “咳咳咳咳,咳咳咳……”谢大一下子咳嗽起来,“老二你……”

    “你们不给抵押厂房也行!”谢祖望截断谢大,直接说,“这个厂房我有四分之一,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我去找人来估值,估出来多少钱我把我那份卖给你们,以后这厂房继续拿来做生意还是拆迁都没我的事,杜晓萍,为了我们谢家的事,君兰把她娘家都借遍了,你一手不伸我不怪你,但你想独霸厂房,你总得出出血了吧?你们家老爷子做村长,这些年可是捞了不少啊!”

    谢云书眉心微皱,农村地不值钱,烟花厂房本身的估值也就在二十万左右,但因为拆迁的传闻,这块地可能会被估到四十万,他爸要的那份刚好是十万块整,听上去像是不吃亏,但这块地以后真的会拆迁,而且很快,甚至因为要建的是科技产业园,开发商财大气粗,给的赔款相当惊人。

    这杜晓萍要是答应了……

    “你做梦!”杜晓萍挥舞着手大叫,“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出!”

    在杜晓萍的意识里,厂房尚未折现,现钞才是实打实的,她不可能掏出一分钱来,更不会问娘家要钱。

    别人的钱是钱,她的钱是命,想要她的命,别说门,窗都没有!

    谢祖望笑了:“嘿哟!合着天下便宜尽给你一人占?你凭啥?就凭你一顿吃两斤米四斤肉,就凭你脸比馒头大?”

    “谢祖望!我跟你拼了!”杜晓萍气急攻心,想要冲上来挠谢祖望。

    “你这个泼妇!”谢祖望跟她撕破脸后也彻底无所顾忌了,“你敢动手我就敢还手!”

    “够了!”谢爷爷重重拍桌,“都给我安分点!我还没死呢!”

    小院里终于静下来了,所有人望向一家之主。

    谢老爷子挨个环视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儿媳,最后将目光定在了谢云书身上。

    少年身形颀长宛若玉树,双目湛亮,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老人家沉着声慢慢开口了。

    “老大,老二说得对,这个厂房有他一份,没他跟老二媳妇,现在咱们爷俩还在派出所里出不来,那十几万债不能让他一人背。现在老二媳妇要做生意,咱们不能两手一袖,那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厂房,要么抵押出去,我们全家人绑一条船上拼一把,横竖就是十万块钱的事,你们两口子要是不同意,那就自己把老二那份买下来。”

    爷爷站起身,“拿地的时候老三没出钱,当时他自己就说了他那份不要了,估值出来你们照三分之一问老二买。”

    话落铿锵,一锤定音,任杜晓萍叫天叫地哭嚎。

    老人家把手伸给谢云书,蔼声道:“小书啊,陪爷爷回堂屋看电视去。”

    ……

    “爸,你娶我妈的时候真的只给了二十块钱彩礼啊!”

    傍晚,回程的汽车上,谢云书好奇地问他爸。

    谢祖望从谢大那里拿到了厂房抵押的授权书和所有相关证明,出来的时候脚下带风,那是一路飘到车站的。

    “那当然!”谢祖望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当年半个村的小伙子都跟你妈提过亲,你妈就偏偏看上我了!你爸可是凭人格魅力征服你妈的!”

    谢云书忍住笑:“那您要是发财了还会跟我妈离婚吗?人家老话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哦!”

    “离!怎么不离!”谢祖望扭头朝着窗外,把一对红得跟萝卜干似的耳朵对着儿子,他的声音因为心虚也显得很飘,“大、大不了,我多给她赡养费……我、我保她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

    “可是等我妈服装公司开起来了,她可能会成为富婆哦!”谢云书继续逗他爸。

    “哈!”谢祖望顿时来了底气,“我告诉你儿子!你爸我以后一定比你妈有钱!她卖点衣服算什么?以后爸爸要开上市公司!”

    谢云书脸色纠结地瞅了他爸好一会:“爸。”

    “嗳?”

    “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谢祖望把车座位放平,自己仰躺下去,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懒洋洋地应他儿子:“想问啥?尽管问。”

    谢云书凑近他爸,诚恳问:“做您这样的梦,有什么睡姿要求吗?”

    “臭小子!”谢祖望笑骂着在他宝贝儿子脑门上轻叩了下,“你皮痒了是不是?敢挤兑你老子!以后老子每个月就给你十万块钱零花,看你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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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君兰让谢祖望回去要厂房,本来只是想让谢祖望当个抛砖引玉的“砖”,毕竟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男人的尿性,她是想让谢祖望把话先带到,最后还是要自己出面去跟杜晓萍单挑的。

    谁想到谢祖望臭屁哄哄地把厚厚一个牛皮纸袋往她面前一拍,鼻孔都要朝到天花板上去:“搞定!”

    那会祝君兰正在厨房里和面,她用沾着面粉的手解开牛皮纸袋上的封线,拿出文件看了几眼,惊讶极了:“你大哥同意了?杜晓萍没跟你闹?”

    “杜晓萍算个胖球!”谢祖望像只螃蟹一样,大摇大摆地横着走出厨房,钻到房里洗澡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