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书和裴寂好半天都没能开口。

    “不能救。”

    江行止没有逼着他们继续给答案,而是直接给出结论,他抽出放在脑后的手,遮在眼睛上:“只有裴大校这种人,才能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绝情但正确的指令。”

    “一个缁衣染血、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领,注定他很难是一个脉脉温情、会对孩子嘘寒问暖的父亲,因为他一旦带着那样的拳拳之心上战场,带着那些情深意长的牵挂,他就很难带着更多的人打赢一次次的战斗,从那些战场上走下来。”

    房间里久久无声。

    ……

    裴寂睡着了。

    谢云书帮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看到他眼睛闭得紧紧,睫毛好像小扇子似的,红扑扑的脸蛋鼓包包的,满是婴儿肥,红彤彤的鼻子皱着,连睡着的时候都有一股倔倔的劲儿,看上去特别像一个孩子。

    一个漂亮的,无辜的,倔强的,干净的孩子。

    谢云书不禁想起前世他站在裴寂的墓碑前,看着碑上的裴寂遗像,一身橄榄绿,肩上扛着金灿灿的衔,目光明亮含笑,眉宇里全是勃勃英气和昂然生机。

    那无疑是他入伍之后照的,他照相的时候无疑也是快乐的。

    裴寂牺牲之后遗书公告天下,两句话感动了无数人潸然泪下:

    “今天我牺牲了,我无所遗憾,无愧此生,无负华夏。”

    “面对死亡我放声大笑,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

    那样无所畏惧,那样桀骜张狂。

    他是天生的,英雄的儿子。

    谢云书转过身,抱住江行止的腰,他将脸埋进江行止的胸口,湿意蔓延了江行止的衣襟。

    “不要难过,也别害怕,”江行止贴着谢云书的耳朵轻轻说,“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谢云书点点头,低声问道:“你怎么想到给裴寂说那些?”

    他指的是自然关于裴林生的事。

    “两个原因。”江行止抚摸着谢云书的脊背。

    “第一,我个人还是很敬佩裴大校的,大义之下,一切小节都可以忽略,任何瑕疵都掩盖不了他作为英雄的本质,就像任何人都不会去指责一名烈士生前曾是一个纨绔,人无完人,英雄就是英雄,纵有其他品质上的缺陷,他依然是英雄。”

    “第二,裴大校的确不算个好父亲,但他唯一对不起的只有裴寂,除了裴寂,他不需要其他人的谅解,让裴寂知道这些,他也许会好过一点,如果裴寂真的去战场,至少不会带着对他父亲的恨。”

    江行止的嘴唇轻轻摩|挲着谢云书的鬓角,微微笑了:“……我想那样,你也会感到欣慰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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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提及少年二字,应与平庸相斥!

    大院里的早晨是由一阵阵嘹亮的起床号开启的。

    裴寂像是训练有素的小狗从床上“呼啦”一下蹦起来:“书呆子, 小江子,你们快起来,我们出去跑步了!”

    “我靠!”谢云书一脚把他踹下去,“老子昨晚三点才睡!”

    裴小狗稀奇地问他:“你干什么去了, 睡那么晚?”

    谢云书牙关咬得咯咯响:“你说我为嘛睡那么晚?谁他妈大半夜游过来敲我门给我讲少年的烦恼?”

    裴寂满头金毛乱晃, 歪着脑袋一脸无辜:“我记得我十二点就睡了啊, 你后来也失眠啦?”

    “你个傻狗!”谢云书搡他脑门,“赶紧给我滚蛋!”

    裴寂死死拖起他:“走走走, 不要睡了, 我们跑步去!小江子快起来, 是男人的都跟我去跑步!”

    谢云书虽然一肚子起床气, 不过还是起床了, 他们三个都是勤锻炼的人, 在海滨的时候也经常一起晨起跑步。

    冬天天亮得晚,灰蒙蒙的雾气漂浮在整个大院的上空, 道路两边路灯点点,光线朦胧地缠绕在光秃秃的树桠上。

    视野里一片苍苍茫茫,谢云书却能听到远处的沸反盈天。

    集合的军人已经开始操练,口号喊得杀气腾腾, 四面八方呼喝震天,把谢云书残余的一点困意驱逐殆尽。

    三人结伴来到操场边,对面树影幢幢, 沉沉阴影显得萧瑟肃穆, 他们这边的头顶却有一盏灯光洒下来,映照出几张年轻朝气的脸。

    接近零下的气温里, 他们都只穿着运动服套t恤, 鼻尖和脸颊冻得有些发红, 但谁也没喊冷。

    谢云书掰动指骨:“都热热身,别一会跑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