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在一辆马车里, 顾铎听得一清二楚。他心说要是贺林能当花魁,他岂非天下第一美人?或者第二,把第一让给虞知鸿当。

    虽然不好解释,但顾铎和虞明是「互有把柄」的关系, 可以相互告状, 互相伤害。他刚要揭穿这个小混账今天偷偷多吃了一块甜糕, 昨天还非缠着他爬屋顶看月亮,就听虞知鸿说:“慎言。他不愿说,就是私事,不可多问。”

    说罢,虞知鸿的目光落在顾铎身上,颇有一点复杂。

    在顾铎心里,情爱远不如白面馒头这样实在的东西重要,自从把心思放在虞知鸿的伤势上,他已经太久没考虑过喜不喜欢的问题,对不上这个话题的频道,只理解为虞知鸿在帮自己说话。

    于是他扬眉吐气地对虞明道:“就是,你这么好奇干什么?你也想去看花魁么。”

    虞明是棵墙头草,哪有好处往哪倒,分不出好赖话地觉着这事好玩,蹭去顾铎的旁边,怂兮兮悄咪咪问:“她好看么?如果她不是坏人,我们就去看吧!”

    熊孩子尚以为人能一概而论,简简单单分为善恶是非好看赖看,美丽的就想去看,坏的就不搭理。

    “花魁都漂亮。好坏不知道,我又不认识她。”顾铎征求虞知鸿的意见,“你想不想看?你要是想……”

    “不想。”虞知鸿听到这句「不认识」,心里无端一松,“快宵禁了。”

    顾铎立刻敬谢不敏:“也对,那还是回去吧。”

    宵禁不得外出,赶上了就得住在永安河上。顾铎对「夜宿花街柳巷」一事了解有限,却知道那地方离皇宫太远,得额外早起半刻钟才能赶上早朝会。

    朝中有不少风流种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总往秦楼楚馆跑;但其中必然不会有顾铎,寸金难买寸光阴,什么样的姑娘都比不上早晨的懒觉。

    当然,这样想的时候,顾铎俨然忘了自己还有一栋驰原侯府,比贤王府离皇宫还要近些。

    去看花魁的行程就此取消,虞明小嘴一扁,虞知鸿便和他讲起「如何把永安河上的钱分给馄饨店」。

    虞知鸿说:“先自己想。”

    虞明憋了半天,回答:“让小七演大侠,去劫富济贫?”

    顾铎配合地问:“抢哪家?”

    虞明有理有据分析:“最有钱的,这样抢得多。你多拿几张银票,但是不能被人看到脸,要蒙起来。”

    这两人商量得煞有介事,好像真要去抢劫似的。虞知鸿无奈道:“国有国法,虞明,你身为皇族,怎可随意抢掠百姓。”

    虞明老老实实认错,重新去想,却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顾铎也陪着琢磨了一会,可他不耐烦这些事,渐渐偷懒走神去了。

    虞知鸿给出答案:“以经营行当区别税收,减轻小商小贩所交税额,再对永安河上收重税。”

    虞明在脑海里找寻一阵,才想起「税」是个什么东西来。他小手一拍,很是敢说:“那明年就这么收吧!”

    虞知鸿回答:“此事非你我能决定,须由陛下定夺。”

    顾铎听着好像很有道理,问:“我去写个折子?”

    虞知鸿哄完小的,还得给大的讲道理,又耐心解释道:“话虽如此,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并非一朝一夕可改。”

    顾铎说:“慢慢来嘛,改了总比不改好。”

    马车的窗户是打开的,顾铎坐在窗前,从虞知鸿的角度看,他身后就是灯火明明灭灭。明的是一家团聚,秉烛夜话;灭的是为了省钱,有的人家干脆天黑就睡觉,早熄了灯。

    本朝允许寒门科考,还有穿着破烂衣裳的穷书生蹲在别人家的窗户下,赶在宵禁前,争分夺秒地看书。

    虞明触类旁通:“他们不点灯,也是因为没钱么?”

    虞知鸿恍然回神,道:“对。”

    虞明已知道读书是件有用的事,问:“我可以把灯送给他们么?”

    “你只有一盏灯,天下有万民。”虞知鸿示意桌上的油灯,“你如何决定赠予谁?”

    虞明稍有点犯难,趴在窗口往外看,找到一个顺眼的,指着说:“我要送给他。”

    虞知鸿问:“为何。”

    “他好看。”虞明说,“我喜欢好看的人。”

    “百姓皆为子民,无所谓高低贵贱,不以美丑为别。你随心帮助某一个人,即对其他人不公。”虞知鸿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不可感情用事。”

    虞明已开始读四书五经,能一知半解地听懂些:“我什么都不能帮他们做么?”

    虞知鸿回答:“你可以从此立下宏愿,待长大后,励精图治,让天下读书人用得起油灯。”

    就这么聊着家国天下,马车驶回王府。顾铎惦记着给虞知鸿的药里加料,借口送虞明回房,将虞知鸿扔给了前来相迎的宋大爷。

    身边只剩下顾铎,虞明那点忧国忧民的心思全飞走了,又成了玩心一颗。虞知鸿刚刚坐上轮椅,就听到虞明在那边问:“花魁到底有多漂亮呀?”

    顾铎边走边仗义道:“哪天有时间,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宋大爷被惊得差点一个踉跄——驰原侯竟然要带着贤王世子、当今唯一的皇孙去嫖!

    虞知鸿解释道:“他们不过是好奇,置之不理,过几日便忘了。”

    “小侯爷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他在京城无依无靠,唯有和王爷关系亲厚,恐怕要您为他谋一门好亲事喽。”宋大爷笑道,“您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今儿就有人来为小侯爷说媒,正好您出门,媒人就回去了。”

    虞知鸿蓦然愣住:“是哪一位?”

    “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人家说,改天直接叫尚书大人亲自和您说。您第一次为别人操持亲事,恕老奴多嘴,娶妻生子,还得挑着来……”

    宋大爷久居京城,对各大家族的适龄小姐如数家珍,仔仔细细地介绍起来。

    或许是年龄使然,他就像一位替孩子操心的长者,念念叨叨,凑热闹也好真心实意也罢,想替顾铎谋一门好亲事。

    宋大爷不知道虞知鸿从前的事,也没周至善那份敏感,见虞知鸿听得愈发沉默,只当王爷在考量,讲得越来越绘声绘色。

    顾铎丝毫不知有人在背后给他介绍媳妇,把虞明领回卧房,蹲在房顶等丫鬟煎药,而后半路截胡,悄悄割开手腕,连内服加外用,做了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