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铎若无其事地关好门,把信封撕碎扔了, 随后蹲在垃圾桶前,面无表情地好久没动弹。

    他的情况比邢慨好不了多少, 爸妈都是太空军的人,但是在保密队伍, 从小到大一面也没见过, 连照片都没有, 只有每个月定时到账的生活费。

    这笔钱数额不菲,小时候由家里的管家保管,长大后连本带利地交到顾铎手里,算算收支,够他日常开销, 还能挥霍一下。

    但是如果可以,就像邢慨宁可用未来的前程锦绣换回老邢, 顾铎也想用这些钱换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或者五口七口, 带着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又或者弟弟妹妹也可以。

    可这事由不得他们,做梦只是做梦。人这一生的大多数东西都能靠自己去争取,唯独家人不行,老天说给就给, 说不给也没辙。

    总而言之,除了公事公办的管家和见他头疼的老师,正儿八经当顾铎是个小辈管过的人,就老邢一个人。

    只是这份情谊的时间太短, 他也从不和别人说, 没人知道。

    有一瞬间, 顾铎几乎产生了「寂寞」的感觉,好像这世上只有他是孑然一身的,没有一份能理直气壮说出来的牵挂。

    但那莫名的情绪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深深呼吸,让氧气充分流入四肢百骸,冲淡毫无用处的愁绪,理清眼下要做的事。

    买一份饭,再顺便找一位班上的同学,问问虞知鸿现在都去哪巡逻。

    昨晚拿邢慨手机看完评论,顾铎一眼扫见下边一条很有点阴谋论的发言:“这事早计划好的吧,死的那个学生之前追虞知鸿,把人家虞公子惹炸了,就上周五的事,学校还删帖呢。人是在研究院的任务出的事,虞公子他爹是谁?哈哈,不用多说了吧。”

    鉴于航大学生的猫嫌狗不待见,大多数军官不爱来当那耍猴的客座教授,懒得找不自在,只有研究院缺经费,和航大签下卖身契,年年要来开讲座。

    航大表示非常感动,也给研究院提供了丰厚的待遇——直系亲属直升航大本部,专业还能随便选。

    而虞知鸿的父亲,就是研究院的院长,虞竞生。

    按理说,关系户往往不受人欢迎,尤其是学校这样带了清高意味的地方。奈何虞知鸿本人太出息,凭他当年的分数,就算没有政策照顾,也足够去航大任何专业就读。

    于是关系户变成了翩翩贵公子,风光更无限。

    但是眼下,这身份连在一块,就不太好看了。

    大多数人相信虞教授不会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觉着虞家是光风霁月的学问人,万万不会草菅人命。可顾铎翻看舆论——显然,大多数人得出这个结论,是建立在只知道大概、不知道虞知鸿确切做过什么的基础之上。

    邢慨说的回信侮辱、公开情书,在校园网上完全无迹可寻,应该是老邢没往外说,知道的人又被删帖。

    顾铎不爱在网上打嘴仗,是以昨天看了一眼后,今天就没再打开论坛给自己找不痛快。他觉着自己再怎么着也是个男人,嘴碎不是男人该干的事,要干就真刀真枪上。

    他不准备连累兄弟,据他了解,虞知鸿这人朋友不是很多,所以大可不必叫人帮忙。三两个乖乖仔,他顾铎打了那么多年架,手到擒来的事。

    今天是星期一,想去探望邢慨的朋友昨天去了个遍,今天想去的也得乖乖上课,邢慨又魂不守舍地神游,一整天都没人看出顾铎心里打什么算盘。

    直到晚上,一块厮混的兄弟来接班照顾伤员,才问了句「铎儿你脸色有点差啊」,也被顾铎以太累应付过去。

    他拎着包回宿舍,却在大门前转了个弯,直奔后院。等到宿舍熄灯关门时,顾铎已经顺利埋伏在当年老邢翻墙逃课的地方,守株待兔。

    学生会执勤主要是抓宵禁问题,不会带武器,只有一个随身的报警器,以防万一联系学校警卫用;他也不趁人之危,赤手空拳地等在墙角下,正正经经地等着挑战。

    这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本来就不浓郁的夜色,在学校彻夜不灭的灯光映衬下,更不见古人类遗留著作里的美感。

    即便头顶的星空,就是他们毕生所追求的。

    根据搜集到的「情报」,虞知鸿自己负责这一整个后花园,再没别人会巡逻路过。顾铎也不藏着掖着,大咧咧地靠在树上,极其嚣张地刷着手机。

    邢慨大概终于好了点,想起他这位兄弟,发来信息问在哪。

    顾铎刻意像平时一样,吊儿郎当地回:“在床上呢宝贝,大晚上的干什么?”

    邢慨回了一串省略号。

    顾铎没有打架前演讲一通的反派习惯,不用提前背词,呆着也是呆着,顺便哄着邢慨,一来二去地定下来明天的早饭。

    邢慨看起来依旧精神不太好,以前爱发的表情包和颜文字都不见踪影,打字规矩得好像在上语文课。

    就在顾铎的视线里远远出现一个人影时,邢慨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忽然发过来一段读着就酸的话:“顾哥,我其实今晚特别慌。回过神没看到你,心里特别怕你也有事,也怕你嫌我烦,不想陪我了。不过非得选一个,我宁愿你烦我,也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顾铎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傻·逼」,又道:“别在那胡思乱想,早点睡。”

    但是他心里却想:“那就得看虞知鸿他爹的良心了……不过人家大教授恐怕没这零部件,不然也干不出那缺德事。”

    ——顾铎很倾向于相信网上的阴谋论,不是他听风就是雨,而是他一清二楚地知道,老邢的事不可能是意外。

    不同于高中老师嘴里的励志故事,顾铎忽然玩了命地考航大,更主要的原因是他那对神秘兮兮的爹妈。

    在高考前的一年半,顾铎忽然接到过一封手写家信,落款是他母亲的名字,信上大致是说:不知道他们这从未谋面的儿子如今是样子,不过一定很优秀。或许作为顶尖学府的航大会是他的目标,希望这些书能够帮助他复习专业课。如果顺利考上航大的实战学院,或许他们一家三口未来会在军部团圆。

    那信上的一字一句,都直戳顾铎的心窝,以至于收到信以后的很长时间,他对太空军相关的每一条消息都恨不能背个滚瓜烂熟,经常混迹于军事论坛,甚至破解了几个匿名暗网的密钥,进去看过不少小道消息。

    比如当年也有过一起不大不小的飞船坠亡事件,由于事故机型不属于尖端科技,论坛里有人走关系溜后门,要来了事故飞船最后回传的报错信息,供大家研究,也顺便集思广益,探讨怎么减少太空事故率。

    那串报错信息由特殊的太空机械语言写成,顾铎至今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但他过目不忘,在看到老邢架势飞船传回的信息时,就能够确定,两条代码一字不差。

    而据当年的事故报告显示,那一架飞船并非因撞击坠落,而是驾驶装置忽然失灵,和老邢遇到的问题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在平时,顾铎仔细想想,或许不会武断认定老邢出事和虞知鸿有关。军事论坛是个唠嗑磨牙的地方,里边的人有可能胡说八道;飞船在更新换代,一样的口令很可能对应着不一样的结论……可能性有很多,甚至他还有可能记错。

    但是现在他却完全想不了那么多了。

    在看到小路尽头出现人影的一刻,顾铎毫不犹豫地绷紧身体,蓄起力量。

    待到虞知鸿走近,他一拳挥出,夹杂着夜间的寒意,毫不留情地打在了虞知鸿的肚子上。

    “虞知鸿。”顾铎居高临下,望着被自己打倒的人,冷冷道,“没别的事,我就来教教你「报应」俩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