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晃说:“就这么几道,你吃得饱么?”

    他说:“没什么胃口。”

    客厅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电视主持人滔滔不绝的话语。

    他艰难地说:“小叔叔,你说了的,让我早点回来。”

    他覆住宁晃的手,像是每一次他挂针的时候,替他暖手时一样。

    仿佛抓住了浮木。

    宁晃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抬起手,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

    像在揉一只心情低落、小心翼翼的大狗。

    半天才轻轻说:“原来小名叫忱忱。”

    他“嗯”了一声。

    宁晃想了半天,又重复了一遍:“忱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那声音低哑温柔的过分。

    他曾经很怕这个称呼,但就因为这一刻,便又喜欢上了。

    他在宁晃的手心儿蹭了蹭,却终于大着胆子,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

    明明是他不大喜欢的淡淡烟味儿,却这样令人安心。

    宁晃嘀咕:“蹭一会儿得了,还没完没了了……我一身烟味儿。”

    他没出息地说:“小叔叔,你别赶我走。”

    宁晃揉了揉他的后脑,咳嗽了一会儿,才说:“不赶你。”

    “都说了让你回来了 。”

    就这样过了许久,宁晃说。

    “陆忱,你妈妈就够漂亮的了。”

    “你怎么长得比你妈妈还好看?”

    他就闷闷笑起来。

    笑得像是要哭出来。

    “小叔叔,你最好看。”

    “真的。”

    “……特别好看。”

    好看到一眼就喜欢上了。

    越看越喜欢。

    137.

    雨珠在深夜,蹒跚学步。

    走一步,跌一跤。

    哒哒哒,啪嗒、啪嗒、啪嗒。

    宁晃靠在大狗玩偶身上,抱着软乎乎的煎蛋,听大侄子一句一句说着旧事。

    陆忱在通话那一边,轻轻说:“小叔叔,我那时候是说谎的……”

    “……我知道。”宁晃说。

    宁晃懒洋洋伸了个懒腰,说:“陆老板,你年轻时候的那点小九九,也没有那么难猜。”

    陆忱就在电话那边,声音闷闷地问:“真的吗?”

    宁晃盯着窗外,半晌,还是装不下去,嗤笑了一声:“能猜到,但也还是会没底。”

    他那时是能猜到陆忱那一句不喜欢的原因。

    但谁也不能保证,那不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

    世界上最大的幻觉,无非就是自己暗暗有好感的人,也在无声无息喜欢着自己。

    他在沙发上抽了许久的烟,那天的黄昏很黯淡,坐在那儿,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个留守孤寡老人。

    他一直在想,陆忱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又想,他如果直接跟陆忱表达什么,陆忱会不会被他吓走。

    宁晃的手不自觉在煎蛋上戳来戳去,慢慢说:“陆忱,我年纪比你大,让你住在我家,还给你生活费。”

    “如果我让你别搬走……是不是格外像单身老男人对你图谋不轨?”

    他只怕陆忱对他没有想法,连夜拎着行李箱逃跑。

    连他给的生活费都不肯再用。

    陆忱在电话另一边,半晌轻声问:“那,小叔叔,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

    “……你那时候喜欢我吗?”

    宁晃不自觉抱紧了手里的煎蛋。

    默然不语许久。

    久到陆忱笑着说:“你那时候要是不喜欢我,其实也挺好。”

    “我那时太傻逼了,还不会说话。”

    他甚至是有几分庆幸的。

    别扭、自卑、笨拙,甚至连一句喜欢,都不能坦诚地表达出来。

    宁晃那时喜欢任何一个人,都比喜欢他要好。

    他听见雨珠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一跤比一跤跌得更痛。

    却又听见宁晃低声说:

    “喜欢。”

    通话结束。

    陆忱沉默了许久。

    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令人欢喜又难过的答案。

    138.

    深夜。

    宁晃终于还是推开了主卧的门,轻手轻脚走进来。

    床上的陆忱已经睡了,抱着手机,盖了两层被子,漆黑的鬓发被汗湿,黏在脸颊鬓角,眼眸紧闭,淡色的嘴唇微张,呼吸均匀又平静。

    他伸手摸了摸陆忱的额头。

    还好,烧已经退了。

    宁晃终于松了口气,拿起床头已经喝了大半的保温杯,又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床头桌上。

    却忽得被捉住手腕。

    陆忱自己都不知道是睡着醒着,迷迷糊糊呓语。

    “小叔叔,对不起。”

    被宁晃在额头上按了一下。

    就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傻蛋。”

    宁晃嘀咕了一句,终究忍不住勾起嘴角,俯下身,发丝落在陆忱的脸颊。

    嘴唇也跟着轻轻盖了个章。

    轻声低语:“忱忱,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