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嬛应声,抬起头,一张叫人心软的脸露出来。

    皇家的子弟从十二三岁就经人事, 床上躺过的女人多得他们自个儿都数不过来, 但无疑,全都是美人。

    宇文鉞是先皇皇子,又得懿仁皇太后宠爱,送到身边的女人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他十几岁那会儿也有一段荒唐yin糜的日子, 继位后却一下子清心寡欲了, 以至于膝下只有两个皇子两个公主。

    沈嬛是意外,是他不喜欢的意外。

    就像此刻,沈嬛跪在那里,他就起了念头。

    宇文鉞眉头皱起一道细细的纹路, “回你的地方去。”

    “是。”沈嬛起身,后退几步, 出了养心殿才转过身。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严肃穆,几乎要把人脊梁都压碎的养心殿, 慢慢靠在宫墙上。

    ——

    皇后派人看守大佛堂, 不许曌常在的人进出,去养心殿见皇上的事情都被后宫众人看着, 都想看看会怎么处置这个让人不省心的曌常在。

    可就在大家眼睛都落在那儿的时候,准备看一场好戏的时候, 皇后就把人从大佛堂撤回来, 并且跟大家道, 曌常在在景仁宫冲撞了自个儿, 降为答应, 闭门思过三个月。

    大家面面相觑, 不晓得皇后在做什么?

    重要的分明是曌常在有可能是官员命妇,而不是什么在景仁宫的冲撞。

    所以请安的时候,明里暗里打听这件事。

    但皇后全都语焉不详地糊弄过去,只说是此事已秉明皇上,皇上的定夺不容置疑。

    又两天,敬事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曌答应的绿头牌已经撤了下来。

    从皇上登基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被撤过绿头牌的后妃。

    毕竟敬事房的人是聪明人,看皇上长时间不翻谁的牌子了,就会把那人的绿头牌放到角落里吃灰。

    天气渐渐暖和,梁下的燕子飞回来筑了窝,刚刚破壳而出的几只小燕子在窝里叽叽喳喳地等着投喂,每天都热闹得很。

    被下令闭宫思过的沈嬛拿着一根竹箩,坐在檐下绕着一卷乱成一团的线,问晴子:“这样对吗?”

    晴子在旁边做一双新鞋的鞋面子,偏过身来看了一眼:“对,把这些线分出各自的颜色,用起来才方便。”

    “对了小主,你前几天不是说书看完了吗,奴婢让小喜跟看守慈宁宫的太监淘换了几本,待会儿你看看喜不喜欢。”

    沈嬛有些意外:“也就他那张嘴,才能让人给咱们这儿办事了。”

    “……”晴子顿了顿,“小主,咱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晴子看了看大佛堂:“虽然现在吃喝都不缺,但时间长了,许多事情都说不准了。”

    她道:“这几天小奉子办事也不尽心了,让他打点水,拖了又拖,还是小喜看见动的手。”

    说起这事儿晴子就气愤,之前小喜和小奉子来的时候主子可没有怠慢他们,该给的月例银子给,怕他们在外边儿办差冷还给燃了炭盆,现在不过是遭了点难,就嫌这个嫌那个的,看着就让人生气。

    沈嬛却已经预料到了。

    “人不贵多,贵精,”他对晴子道,“小奉子心浮气躁,做事看着老实,其实一双眼睛转来转去,满心眼地往外边钻。”

    “小喜聪明,做事沉稳可靠,有你和他在身边伺候已经够了。”

    “那就由得那小奉子踩着您攀高枝去?”

    “只要他自己攀得上去,咱们就当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小奉子那样的人忠于的只有权势,谁能让他更进一步,他就忠于谁。

    晴子还是不舒服,但也不说了,继续低着头做鞋面子。

    沈嬛现在是宫妃,大多数时候都要穿花盆底的鞋子,晴子以前没做过,特意把前回尚衣局送来的鞋子研究了好几天,才动手开始做。

    而下面的木鞋底,昨天刚刚做好,还没想好做什么装饰呢。

    主仆两个正做着这点活儿打发时间,去御膳房的小喜回来了,手里该拿着的膳食没有,脸还肿着。

    沈嬛和晴子站起身来,急忙走过去:“这是怎么了?被御膳房的人为难了?”

    看他衣服上全是菜汤,沈嬛叫晴子,“去烧点水。”

    然后叫他跟自己进屋:“我那儿还有乔太医看病的时候剩下来的药膏,把脸洗洗把药敷上。”

    晴子和小喜平日里玩得好,看他受了罪比自己受罪还难受,端着兑好的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给他,“肯定很疼是不是,早知道我去了,让你受这个罪。”

    她絮絮叨叨地,站在小喜旁边。

    小喜拿着帕子,心想,今天要是你去,可能人都回不来了。

    自从沈嬛被降为答应,绿头牌被撤,闭门思过三月,小喜去御膳房拿东西就处处受排挤,不是冷的,就是被克扣。

    今天更过分,只给了一碗嗖的味儿酸的米饭,没有菜也没有汤。

    小喜只是问了御膳房的人一句,就被后边儿排队的各宫的太监宫女挤兑,当众脱了他的裤子,让他学狗叫,钻胯……

    这些小喜都没说,只说御膳房给的东西不能入口,他与人争辩了几句就挨了打。

    说也没什么,脸上肉多,过些时候就好了。

    沈嬛看着他,没说话,把那盒乔甫开的药膏递给晴子:“你给他把药擦一下,今天中午就不吃了,下午拿点银子,让小奉子去。”

    “还是奴才去吧,”小喜呲牙咧嘴,脸对着晴子,边上药边道,“小奉子最近做事有些马虎,拿银子给他也办不成事儿。”

    “你都这样了,怎么成。”隔近了看,晴子愈发察觉到他脸上的伤有多吓人,脸上一块肉都要烂了。

    “没事,一点小伤不算什么,御膳房里的人见了银子,也不会再像今天一样为难奴才。”

    “你心里头有成算就成。”沈嬛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听他这么说便点头。

    晚上,小喜拿着银子,果真如他所说,顺利地拿回了晚膳,菜色虽然简陋 但好歹是新鲜的。

    沈嬛叫上他们两个,拿冷天那会儿剩下的炭,将饭菜放在旁边。

    炭火一燃,上面的饭菜就热了,散发着香味。

    中午就没吃的主仆三个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小喜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桌子上,退到一边:“主子快用吧,热了就不好吃了。”

    沈嬛叫住他:“过来一起吃吧。”

    “奴才不饿。”小喜道。

    “你是人,又不是铁木疙瘩,哪里有不饿的,怎么会不饿,吃多吃少都是吃,快来吧。”宫女太监的待遇与主子得不得脸息息相关。

    现在他伺候着自己这个被皇上降为答应的主子,日子更不好过。

    晴子是与沈嬛吃习惯了的,端着碗对他道:“过来吧,咱们主子不计较这些。”

    “……谢谢主子。”小喜弯着腰走过去,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端着那碗从沈嬛份例里分出来的饭,闷头吃着。

    突然,一块青菜夹到他碗里。

    他抬头,就看到坐在沈嬛身边的晴子正在往回收筷子,跟他眼睛对上后道,“只吃饭不吃菜没有味道。”

    之前,小喜就知道,小主身边的这个奴婢长得虽然没有宫里的娘娘们好看,但也清清秀秀,看起来就像御花园的小花儿,别人看不看她都在开着。

    但现在的她,更好看了,比很多人都好看。

    吃完饭,大佛堂里的人都睡了,第二天一早,又跟往日一样,该做针线活的做针线活,该办事的办事。

    而小奉子,也没在大佛堂里出现过,听小喜说,好似花了一笔银子,让管事的公公调到其他地方当值了。

    小喜说这事的时候晴子又忍不住,骂小奉子白眼狼。

    但是骂着骂着,就把这事忘在脑后,她忙着呢,忙着给沈嬛做衣服鞋袜。

    以前有人帮着,现在就她一个,从打样到裁剪,再到缝制,就是一个大工程,要想绣点东西,时间更是吃紧。

    三个月的时间,她就做了两身衣裳和三个鞋面子。

    花盆底的鞋底子是沈嬛自己画的花样,再让小喜拿银子换了些书画的颜料,自己画的。

    这天,晴子把沈嬛拉起来,“小主,最近天气越来越好了,咱们去御花园逛逛吧,听说最近那儿的花开得正热闹。”

    沈嬛被禁足的时间前几天刚过,憋闷坏了的晴子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飞出大佛堂。

    沈嬛看了看外边的太阳,把笔放下:“行,那我换身衣裳。”

    “穿那身,上个月做好的那身!”一说到打扮他,晴子就来劲了,飞速地从衣柜里把衣裳拿出来。

    鹅黄的绸缎做成的氅衣,开叉的如意云头不是绣的,是用细碎的珠子一颗颗缝上去的,从开叉处延伸到裙角,其余地方皆只是简单的缝制,没有加绣纹,里面配的则是件嫩绿的衬衣。

    自从小喜那次在御膳房吃了亏,沈嬛就让他找路子,把两件小玩意变卖了。

    说来还得托宇文鉞那次赏赐的福,两件小东西都能换不菲的银子,除开打点那个给他换银子的人,还剩下不少。

    *

    作者有话要说:

    开会的时候偷摸摸更一章!

    下一更可能会晚一点。

    第72章

    沈嬛也喜欢这件看着素, 其实小心思颇多的衣裳,展开手臂让晴子给自己换上,再穿上他亲手绘了鞋底子的花盆底, 拿上一把团扇。

    “走吧, 咱们别往人多的地方凑,免得生出其他的事端。”毕竟他禁足的日子才满,叫人看到总有说的。

    晴子点头:“奴婢晓得。”

    小喜也跟她一样:“奴才也晓得。”

    “小喜你可别跟她学,我身边可就你一个聪明点的了。”沈嬛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好, 总忍不住逗他们。

    眼看着晴子就要跟小喜讨论为什么要学她, 他怎么聪明了这个问题,他赶紧抬脚往前走。

    晴子也顾不上和小喜斗嘴了,赶紧追上去:“小主你等等我!”

    御花园在坤宁宫后头,坤宁宫又在乾清宫后面, 所以慈宁宫大佛堂离御花园并不远,顺着一条宫道直直地往后走就到了。

    御花园在前朝称为宫后苑, 祁人入关后称御花园,里面的松、柏、竹等点缀着趣味十足的山石, 又辅以珍奇花苗, 一年四季都美不胜收。

    但最热闹的,还滥粉是春天这会儿, 一踏进来,就能看到姹紫千红的花儿, 各式各样的蝴蝶绕花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