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模糊却有些熟悉的身影, 面容看不清晰。连下马的动作都是张扬肆意的, 到了他跟前,却又收敛克制了许多。

    “今日起,殿下便是我大齐新君。”

    那身影递上了两份匆匆写就的诏书, 一份是小太监口中的罪己诏,另一份,竟然是惠帝禅位于太子的禅位诏书。

    谢恒下意识的去拿那张轻飘飘的纸,却只抓到了一半,另一半,被那身影牢牢握在了手里。

    “殿下,您总归要拿东西来换才是。”

    是了,这等群狼环伺君权旁落的场景,怎么会有此等送上门的美事?

    做个好看的傀儡还差不多。

    那身影似是又挥了挥手,有人匆匆抬了张桌案上来,上面放了一道绣了祥云瑞鹤的玉轴卷轴,旁边搁着朱红的印泥以及才从惠帝那抢来的玉玺。

    那身影又道:“请殿下用印。”

    谢恒脑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一个念头。

    这道圣旨,看起来比惠帝禅位那道,要体面精致不少啊……

    逃难途中,也亏他能寻摸出来。

    四周有刀兵环顾目光灼灼,情势不容拒绝,谢恒拿起那方沉沉的印玺,往那卷轴的右下方盖了下去。

    一阵被胁迫的无奈怨愤中,他瞧清了那卷轴上的字迹。

    武宁侯秦恒冶之子……立尔为皇后……

    ???

    !!!

    谢恒电光石火间清醒起来,有些踉跄的站直了身子,去瞧身侧那人。

    原本模糊不清的容颜逐渐清晰起来,丰神俊朗,眉眼张扬,似乎还带有点奸计得逞的狡黠。

    艹!

    谢恒突兀的从梦中醒来。

    与梦中的刀光剑影狼狈仓皇不同,四周一片静谧,床帏低垂而下,一墙之隔,值夜宫人的呼吸声清浅均匀。

    触目所及,月华光辉透过弦窗,成了偌大屋宇内唯一的亮光。

    竟是个梦。

    他怎么能做出这般荒唐的梦来?

    谢恒苦笑着揉了揉额角,再要强迫自己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秦烨这会儿,该已经回到城外中军帐了吧?拂晓开拔,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就要动身了。

    他又想起了刚才的梦。

    初初醒来时回想觉得荒诞不经,可细细一想,若真到了被宋迁打到棠京城下仓皇南逃那一天,这人会做些什么?

    应当不会,和原书里一样坐视着惠帝出逃前将帝位禅让给自己,而后去扶谢之遥上位吧?

    可若不会的话,那这个梦……

    一番逻辑捋下来,没觉出什么不对的谢恒渐渐觉得不是梦境荒诞,而是自己这个人荒诞。

    到底是为什么,到了现在,他竟然还是觉得秦烨真的能做出拿禅位圣旨换封后圣旨这样的事情?

    谢恒心烦意乱的坐直了身子,这动静不出意料的惊动了守在外间的云昼,谢恒摆了摆手,独自走到窗边,眺望着城外军营的方向。

    秦烨。

    这人今日在疏影阁赖了许久,话里话外左不过是那些事,担心他妄自涉险、担心杨崇狠毒、担心严宣生靠不住。

    只差没担心天降巨石砸死了他。

    却一字都不曾提及自己。

    不曾提及此番动兵或许会招致的朝中非议、皇帝忌惮,不曾提及两军交战时刀剑无眼,即便是绝世高手也不能确保无虞。

    好像打下徐道晏的奚城,于他而言,只是再轻易不过的一件小事。

    是真的轻易,还是报喜不报忧的不想令他担心?这人从前对着还不怎么昏聩的惠帝时,也是这么的体贴入微?

    谢恒沉沉叹了口气,自己都未曾察觉,望向城外的目光是多么的缱绻以及……

    牵挂。

    ——

    次日,谢恒依旧照着寻常的时辰起了身。

    他与以往并无不同,照旧是召见了随行而来的几名东宫文臣及都护府的幕僚,讨论了许久的南疆民务,用过午膳后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的各类文书。

    云昼却敏锐的察觉到自家殿下的情绪不高。

    太子依旧是温和的,见了寻常宫人犯的小错也不如何斥责,但眉眼间总是缺了点笑意,偶尔怔怔出神时,甚至显得有些落寞。

    云昼撤下小案上几乎没动过的点心,试探着道:“殿下,今日若是烦闷,要不召叶嘉公子过来聊聊?奴才瞧着,昨日里,叶公子颇得您的欢心。”

    以叶嘉的身份,原本在云昼那里是轮不到一句‘公子’的敬称的,不过太子抬举,都亲自称他一句公子,云昼自然也跟着喊了下来。

    谢恒心绪不佳,也看不进去许多东西,闻言刚要点点头,又不期然想起昨日那番话,又强自摇了摇头。

    昨夜才答应的事,他说话还是算数的。

    云昼就很发愁。

    他是太子贴身伺候的太监,大抵是知道太子的许多筹谋的,纵然未曾亲身参与,也知道如今火候差不离,正到了紧要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