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许不该教她那么多化学知识,”他心有余悸道,“差一点点就要被放倒了。”

    几年下来,他都快忘记了,面前这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少女,当初可是在铁笼里面对着凶残野狗也依旧拼死相搏的战士。

    青年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似乎是想过去安慰一下,但被一只从右侧伸来的臂膀挡住了。

    黑发男人冲他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会处理好的,殿下。”

    “……也别太严厉了。”林小冬只能这么说。

    艾克点了点头:“您放心吧。”他走过去,拾起那把匕首,半蹲在地上,将它交还给还在哭泣的玛利亚,低声道:“殿下并不计较你的罪过,和他道个别吧。”

    玛利亚拼命摇头,无奈之下,艾克也只能抬头望向林小冬:“殿下,抱歉。”

    林小冬刚要说没关系,就听到教堂门口传来的阵阵脚步声。他扭头望去,却发现生活在黑暗神殿的人们几乎全部涌到了这里,他们看着哭泣的玛利亚和在她身旁的艾克,又看着已经张开翅膀的白发青年,像是明白了什么,接二连三、成片成片地跪在了地上。

    没有人说话,人群中只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你们这是干什么?”林小冬叹息道。

    “我不会死的,”没办法,为了安慰信徒们,他只能绞尽脑汁地编了一个谎言,“知道东方一种叫做凤凰的神鸟吗?它会在火焰中浴火重生,我是半神,凡人只能用火焰烧毁我的身躯,是没办法烧毁我的灵魂的。我只是想去陪伴神明而已,并不是自/杀。”

    “真的吗?”玛利亚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执拗地问道。

    “真的。”白发青年温和道。

    “所以,不要伤心,我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他张开双翼,遮天蔽日的羽毛如雨般纷纷落下,青年的脚尖渐渐悬空,他上升到教堂的窗前,逆着光,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的人群。

    “圣子殿下!也带我一起走吧!”

    玛利亚控制不住地想要朝他飞奔过去,却被艾克死死地拦腰抱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

    光明教堂前。

    在和林小冬通过秘密信件达成协议的新任教皇站在广场上,望着盘旋在半空中的白鸽,有些心不在焉。

    他虽然成功上位,但老教皇手中的权力并未完全让渡给他,导致新教皇虽然有大商会的支持,目前在教会中的处境仍有些尴尬。

    似乎是看破了这一点,就在两天前,他接到了一封来自教会前·圣子的书信。在看完信上的内容后,教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至于林小冬要求的那些条件,什么取消奴隶制度,撤去艾克骑士团通缉令都很简单,虽然那个允许民间出版书籍让教皇觉得有些不明觉厉,思考了大半个晚上也不明白这对林小冬本人有什么好处,但大部分都还是符合他们集团核心利益的。

    所以,在下定决心后,他第一时间修书一封给林小冬寄了回去,同意了对方提出了条件。

    而很快,就要到他们约定的时间了。

    就在教皇晃神思考的功夫,突然,头顶原本刺目的阳光被遮挡,平地里呼啸起一阵狂风。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而是一双遮天蔽日、如墨般漆黑的巨大翅膀。

    在身后神仆们的惊呼声中,教皇不得不用手臂挡住眼睛,来防止风沙进入眼中。

    待狂风渐渐停止,他重新睁开双眼,看到身形修长的白发青年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

    圣子曾经雪白的肤色已经被黑暗气息完全浸染,金色的纹身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松垮袍子,腰间还系着一条淡金色的腰带。

    和信件中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想要对教会成员发起攻击的意思。

    他一个人,束手就擒地来到了教会的大本营。

    教皇和他对视一眼,随即冷下脸来,冲身后如临大敌的骑士团喝道:“给我拿下这个罪人!”

    骑士们高呼着,拿着□□包围了圣子,却迟迟不敢对他发起进攻。

    白发青年轻笑一声,看着面前的教皇,似乎是在说“这可不是我的问题”。

    教皇恼怒地咬了咬下唇,抬手就是一个大光明术扔过去。林小冬的身体微微一晃,终于出现了破绽,而当第一个大胆的骑士握紧□□冲上去时,很快,圣子就被密密麻麻的枪杆压得跪在了地上。

    “圣子林恩,”教皇这才长吁一口气,他的余光看到被神仆扶着、匆匆赶到的老教皇,估计拔高了声音大声宣布道,“你背叛教会,背叛光明神,罪无可恕!昭告全天下信徒,接下来,吾将亲自在这里举行净化仪式,启用光明圣火!”

    说完,他不顾周围人惊诧的眼神,当场用魔法创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将圣子的双臂、连同背后的堕落双翼一起钉在了上面。

    鲜血顺着伤口不断低落,十字架上的白发圣子垂着头,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痛觉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喊过一声。

    接到消息的贵族们从王都东区来到广场上,他们叽叽喳喳地站在十字架上,或是兴奋、或是解恨地看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等待审判的圣子,脸上都写着大仇得报的痛快。

    但他们却没发现,身边的人基本都是当初一起参与过观看“斗鸡”比赛的同伴,支持新教皇的那几名贵族和大商会领袖几乎全部都不在场。

    神仆们端来一桶桶新鲜的牛奶,用瓢舀起,朝着十字架上的圣子不断泼洒。鲜血混合着乳白的液体顺着十字架蜿蜒而下,宛如在皑皑白雪之上开出的血之花。

    “这是在干什么?”有个小贵族不解道。

    “这就不知道了吧,”坐在前方的亲王回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但看在今日心情大好的份上,还是屈尊解释道,“这可是教会最古老的仪式,传说用牛奶浸泡罪人的身体,然后用光明圣火焚烧,可以净化他的罪孽,让他的灵魂堕入无尽深渊,永世不能超生。”

    “原来如此!”小贵族恍然大悟。

    其他的贵族们也纷纷赞扬起了这样的做法,复仇天使频繁出没的几年,别说举办什么宴会了,王都的贵族们几乎夜夜难以安寝。现在知道了罪魁祸首后,他们对圣子林恩更是恨之入骨——别说用烈火焚烧了,最好千刀万剐才能解他们心头之恨!

    “圣火到!”

    一位少女捧着一个用魔法构成的黄色光球,小心翼翼地从教堂内走了出来。

    教皇刚要接过它,就听到身旁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你还太年轻,这种事情就交给我吧,毕竟是古老的净化仪式,谁知道有什么风险呢?”

    他的动作一顿,看着旁边拄着权杖,被神仆搀扶着走过来的老教皇,不自觉地眯起双眸。

    “您说的有道理,”他忽然微微一笑,当真把圣火让了出去,“我毕竟还年轻,这么重要的仪式,还是您请吧。”

    老教皇神情微怔,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了。

    但面对能够惩戒叛徒、在教会千年史上留名的巨大荣耀,他也来不及思考太多了,敷衍地夸奖了教皇两句后,便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圣火。

    “林恩啊林恩,你可有想过今天?”

    他颤颤巍巍地来到十字架下,看着上方闭目的白发圣子,状似惋惜地摇了摇头。

    “大地光明,污浊荡尽……”

    老教皇用圣火点燃了十字架的末端,退后半步,甩开神仆的搀扶,激动地高举双手,大声吟唱起来。他的神情癫狂,目光炽热,望着前方逐渐被明亮火苗吞噬的青年,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归来吧,归来吧,归来吧!”

    伴随着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在浓郁光明气息下、呼吸逐渐急促的白发圣子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声音沙哑地喃喃道:

    “吾神……”

    下一秒,照亮了半个王都天空的光明圣火被来自深渊的黑暗瞬间扑灭,一只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揽住了圣子被火焰灼伤的身体,暴怒的邪神抬手便燃起了焚天的幽冥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老教皇和那些欢呼的贵族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被烧成了灰烬。

    只有先前就得到提醒、早早躲在教堂内的教皇等人接着光明屏障躲过一劫,但由于这座魔法屏障和每一任教皇的魔力息息相关,受到重创的新教皇也当场吐出了一口血,脸色惨白地倒在了地上。

    但他不顾身旁人的惊呼,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望着窗外如末世般毁天灭日的场景,庆幸地长吁一口气。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神明……是真的发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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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不双更啦,让手稍微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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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堕落邪神的圣子(完)

    “吾神……”

    蜷缩在神明怀中,白发青年双目紧闭,被灼伤的身躯血流不止,但即使处在重伤濒死的状态,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全然的愉悦和满足。

    “您终于愿意回应我了,”他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两声,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对邪神说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一把火把在场所有贵族全部烧成渣渣后,邪神内心的滔天怒意仍旧无法平息,“你差一点儿就死了!”

    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就算是邪神也不禁一阵后怕——只差一点,就算是他也没办法救下被圣火彻底焚烧殆尽的林小冬了。

    看着圣子唇角的笑意,神明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但除了愤怒外,更多的还是心疼和无奈。

    他知道,青年如此极端的做法只是为了见自己一面。邪神本以为执念会随着时间消散,因此这些年来,他有意识地不去关注林小冬平日里的生活,就算听到了无数次呼唤,也没有一次回应过。

    渐渐的,青年向自己祈祷的频率也开始下降,从以前的每天一次,到两三天一次,再到后来的一星期一次……深渊之下,邪神阖上了双眼,就和从前的千百年一样,沉默地与黑暗为伴。

    但谁能想到,只是一个不留神,林小冬就给他玩了把大的!

    邪神紧紧抱着怀中人回到了深渊,他看着青年翅膀上被钉子钉穿的狰狞伤口,忽然有些后悔起来,自己刚才就应该直接一把将光明教堂也给烧了。

    他的手指拂过伤口的位置,在浓郁黑暗之力的滋养下,很快伤口就开始了愈合。而原本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青年也逐渐恢复了清醒,微微卷翘的白色睫毛轻颤着掀起,那双如黑曜石般美丽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正为自己疗伤的邪神,平静的表象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不管你想要说什么,现在都给我闭嘴。”邪神用一种近乎于粗鲁的语气冷冷道,“我现在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他明显是被林小冬气到了,刚才青年没缓过来时脸上的心疼眨眼间便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怒火和生硬的语气。

    “好的,吾神。”

    白发青年抿唇一笑,窝在神明怀中的姿态乖巧得就像是一只刚出栏的小绵羊。

    就是这样的态度,让邪神简直又爱又恨。

    “看来是我之前对你太纵容了,”他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但邪神已经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给林小冬一个教训,因此逼着自己无视了青年温顺的模样,冷着脸继续说道,“宠得你不知道什么叫做规矩。你的身体,是我用神力塑造的,它并不属于你自己,明白吗?”

    “……明白。”

    邪神冷笑一声,忽然张开手掌,虚虚地拢在圣子的脖颈上。

    黑色的液体快速在在他掌心聚拢,一半变为项圈,紧紧地扣在白发青年修长的脖颈上;另一半缠绕在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上,瞬间遮挡住了仅剩的一丝光芒。

    “不,你不明白,”邪神拽着手中的长链,逼着仍处于虚弱状态的圣子不得不仰起头,跪在地上朝他倾斜过来,“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夺走你的一切自由,还有……”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上了青年眼球的位置。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颤动,和青年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神明低声笑了起来:“现在知道害怕了?”

    “——可惜,晚了。”

    黑色的液体在邪神的掌控下不断刺激着圣子眼周脆弱的皮肤,白发青年咬着下唇,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声。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无孔不入的物体寄生了,它们正在蚕食他的眼球,甚至,还贪婪地想要更加深入……

    一滴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无尽黑暗放大了身体的感官,这种疼痛相比起之前的审判来说只能算是毛毛雨,但心理上的压力却远超千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