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心急如焚,既担心母后,又害怕林冬卿会做出什么举动,但景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名义上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可实际上呢?

    宫中被太后把控着,朝堂由林冬卿支撑着,国家大事也基本由不到他来决断。

    景集从未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听着小皇帝急促的呼吸声,林小冬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成长和经历,注定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承受。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沿着曲折狭窄的宫道慢悠悠地走着,一直来到了今晚举办夜宴的景华宫中。

    出乎林小冬意料的是,门口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他和小皇帝依次落座,却迟迟没有看到太后的身影。

    寒风凛冽,就算旁边放着炭炉,长时间坐在风口的林小冬还是低低地咳嗽了起来,引得原本心事重重的景集好一阵侧目。

    看着青年苍白的脸色,他心情复杂地想,其实母后就算不动手,林冬卿估计也活不了多少年吧?

    身为曾经的太子,景集曾听父皇说过,林冬卿乃是本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年纪轻轻就官至尚书。但很快,父皇就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林冬卿性格刚烈,身体又因为早年随军征战亏空太多,他也不会把这个尚书的位置让青年来当。

    景集甚至觉得,父皇在世时如此倚重林冬卿,事无巨细,甚至连宴会上文武百官吃的馕饼是什么馅都交给对方管,逼得林冬卿不得不殚精竭虑损耗心神,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刑罚吧?

    小皇帝心情复杂地想着,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通报从外面传来:

    “太后娘娘驾到——”

    原本已经坐下的两人同时站起来,一齐朝着不远处坐轿而来、身披大氅的女人,当今景朝最至高无上的长丰太后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母后!”

    长丰太后的目光率先落在了小皇帝的身上,温和道:“皇儿免礼。”

    她被侍女扶下了轿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直到落座后,这才对一直躬身的林小冬轻笑一声:“林大人也免礼吧,今日除夕,不必如此客气。”

    林小冬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这场夜宴还未开始,便已是剑拔弩张。

    旁边景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都跟母后说了不要轻举妄动,林冬卿不是他们现在对付得了的人,怎么母后就不听呢!

    而林小冬虽被刁难,面色仍旧如常。

    果然,他在内心暗叹,自己绝对不能把小皇帝交给这位太后培养。

    这位长丰太后,年轻时宫斗是一把能手,虽不受宠,却硬生生保住了自己的皇后之位,熬死了先帝,还在先帝驾崩后第一时间命贵妃才人等等无子嫔妃全部殉葬,就留下一个生了女儿的答应,还把人家的孩子抢走抱养到自己宫里。

    皇帝都死了,又只有她一个生了儿子,明明正是好姐妹放下恩怨一起辅佐太子上位的时机,结果长丰倒好,直接把同盟全搞死,偌大的后宫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得罪了一干大臣不说,还留下个善妒的名声。

    对此,林小冬只能说:手段狠是狠,就是脑子有点儿蠢。

    没救了,抬走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1-2103:32:28~2021-11-2304:03: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漓星?5瓶;麋鹿小姐、姬礼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 体弱多病的权臣

    月上中天。

    刺骨的寒风从席间吹过,听着身旁青年低低的咳嗽声,景集着实有些坐立难安。

    他不明白,大冬天的,母后为什么一定要在室外用膳?

    像是感觉到了小皇帝的焦躁,长丰太后不动声色地瞥了儿子一眼,目光暗含着一丝警告。

    在景集紧抿着唇垂下头后,她满意地收回视线,转头对从入席后就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年道:“林大人辛苦。陛下尚且年幼,今年又是多事之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都麻烦你照顾了。”

    林小冬不卑不亢道:“太后娘娘言重了,臣只是尽了身为臣子的本分,职责所在罢了。”

    长丰太后勾唇一笑,挥挥手,命宫女端来一碗燕窝赐给他。林小冬低声谢过太后,双手捧过只能算是温热的白瓷碗,姿态十分恭敬,倒是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对了,林大人,”正当他拿起勺子时,太后又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听说,之前你把陛下带到天牢去了?”

    林小冬不得不放下勺子,正色道:“正是。刺客自称安王门客,兹事体大,臣虽然心中已有决断,但毕竟不好一个人处理。”

    长丰太后狠狠皱眉,话语中也带上了几分兴师问罪的冷意:“可陛下今年才十三岁!天牢是什么地方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能让九五之尊去那种污浊腌臜之地?”

    “先帝在时,曾对臣说过,太子乃景朝之未来,必须肩负起天下黎民生计。”林小冬面不改色地把去世的上代皇帝拉出来扯大旗,“臣以为,天牢为关押重刑犯所在之地,那么早些让陛下了解到重刑严苛,为君者须宽以待民,也没什么不好。”

    长丰太后一噎,最后只能悻悻地说了一句:“百闻不如一见,林大人果然口才了得。”

    林小冬微微一笑:“太后谬赞了。”

    席间一时静默。

    见对面那女人不再说话,林小冬自顾自地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

    好冰。

    他微微皱眉,因为天气严寒的缘故,就是刚才这说话的一会儿功夫,原本温热的燕窝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碗冰粉样的东西,林小冬只是尝了一点儿就觉得舌根发麻,喉咙深处更是传来一阵痒意。

    青年放下勺子,握拳掩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大概是看到他虚弱的样子,原本安静下来的长丰太后又出声道:“林大人怎么不吃了?是不合胃口吗?”

    林小冬垂眸道:“不,只是臣有些饱了。”

    “可我看林大人也没吃多少啊,”长丰太后说道,收获了青年一个稍显疑惑的眼神。她立刻神情一凛,开始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不过,既然提起天牢,那林大人,关于那名刺客的来历,你可有什么线索了?”

    林小冬点点头。

    “哦?”长丰太后脸上笑意愈深,“不妨说说看。”

    但她对上青年那双仿佛已经看破一切的漆黑眼眸时,内心却不由得一咯噔。

    不,不可能,她想,林冬卿不可能猜到的!

    而且就算他真的怀疑,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不可能找到证据!

    “我想,关于幕后主使是谁,太后应该已经很明白了才是。”林小冬咳嗽了两声,盯着女人强作镇定的表情微微一笑。

    “林冬卿!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丰太后睁大双眼,狠狠一拍桌子。

    桌上的碗筷都被震得狠狠抖了一下,四周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更是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桌布下,景集紧攥着双拳,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小冬倒是注意到了他的模样,青年轻叹一声,把在桌上滚落的筷子捡起来放回原处,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是我失言了,”他淡淡道,“太后娘娘赎罪。”

    小皇帝猛地抬头望向他,眼睛有些泛红。

    但长丰太后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两人间的暗流涌动,见林小冬退让,她还以为是林冬卿心虚了,嚣张的气焰顿时盖过了心虚。她冷笑起来:“林大人,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可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景朝当今太后,如此严重的指控,你是准备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揭过去了吗?”

    景集忍不住道:“母后!”

    “陛下,这件事与您无关。”但长丰太后却丝毫不给儿子留面子,在她看来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懂什么?就算是皇帝也一样,她注定要成为整个景朝最尊贵的女人,哪怕是皇帝也得对她恭恭敬敬!

    林小冬平静道:“那娘娘您待如何?”

    “跪下。”长丰太后道。

    景集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母后!先生已经道歉了,您就不要再——”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小冬站起身,走到空地上,神情淡漠地双膝跪地。

    青年长袖一振,伏地深深一拜。

    全程一言不发。

    “先,先生,您……”

    景集结结巴巴地开口,脑子都木成了一团浆糊。

    林冬卿竟然真的跪了!?

    就连长丰太后也十分吃惊地微张红唇,她本意只是想要为难一下林冬卿,没想到青年居然这么听话,说跪还真的就跪了。

    “叮,好人卡+1.”

    清脆的声音在林小冬耳畔响起,这是系统留下的自主提醒程序。与此同时,长丰太后稍显缓和的声音也一并响起了:“既然知错了,那林大人就平身吧。”

    这林冬卿的确是个能屈能伸的青年才俊,她惋惜地想,可惜了,不能为吾儿所用的人,只能是他们母子前进路上必须要除掉的绊脚石。

    但青年却没有动。

    他仍旧保持着这个姿态,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冷刺骨的石砖上。除夕夜空的小雪飘落在他的肩头和单薄的脊背上,让青年的身影看上去仿佛一尊雕塑。

    “林大人,我已经说了平身,你为何不起?”

    长丰太后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她目光闪烁着,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因为这一跪,我不是冲您的。”林小冬微微起身,没有与她对视,只是看着前方的一块石砖淡淡道,“我跪的是陛下。”

    景集惊讶道:“先生为何要跪我?”

    长丰太后冷笑道:“故弄玄虚!我……”

    她还没说完,突然面色一变。

    密集如雨点般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其间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交戈声。

    在宫女太监们的尖叫呼喊声中,一队身着精铁盔甲的禁卫军包围了他们。

    长丰太后霍然起身,指着还跪在地上的林小冬破口大骂:“林冬卿!好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你想做什么?”

    林小冬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没办法,地上太冷了,就跪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的膝盖就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没有理会长丰太后的喊叫,只是转头看向了定定望着自己的小皇帝,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青年主动收回了视线。

    “来人,”他道,“太后患了失心疯,派遣刺客意图对陛下不利,把她送到丰宁宫中好好疗养,没我的允许,闲杂人等不得踏入半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