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巴毅没在门口等着。

    人早就下去和媳妇一块在木炭边烤火了。

    关了门的小屋很僻静,温山眠下去时,就瞧见他媳妇阿莲正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轻笑。

    巴毅也笑,却是在捣鼓什么东西。

    仔细看看,之前的烧木盆已经被他们加高,并放上了隔板。

    这又是一件越川没有的东西,且这隔板的制造有些玄妙,是用木头交叉支棱起来的,下边还有抵柱。

    和窗户的开关结构有点相似。

    那木质隔板正在火上一点点升温,上边摆着的是一排洗净后薄薄切开的肉。

    巴毅听见声响回头,笑道:“哎先生,我媳妇这正给您做着肉呢,您二位一会尝点儿?长途跋涉不容易吧?”

    温山眠走上前,看着那一点点被热出油花的肉说:“谢谢,多少银?我一起付。”

    “哎。”巴毅摆手:“不要钱,这肉就当送给您的,咱巴尔干来客人不容易呢。”

    温山眠想了想,还是拉开布袋,付给了老板十二银:“先给五天房费,多的两银是这五天的吃食,都得麻烦您。”

    这就是只要一间房的意思了,巴毅了然,也不介意,还退了一银回来:“这就够了,谢谢您啊,那位先生不下来吗?”

    下来的只有温山眠一人。

    “他休息了。”温山眠也没推拒,将那一银收回来,并在吧台外坐下。

    即便涂抹了油层,木板烤肉也容易热扒着,所以巴毅不得不反复用抹了油的长筷翻面,几乎没停过手。

    他媳妇则在一边时不时撒点儿粉末。

    也不知那粉末是什么制成的,一撒下去,肉就变得格外鲜香,比越川的盐味道要好许多。

    温山眠白天在山上吃了干肉,本不算特别饿,是看见老板做都做了才没拒绝,想着这么冷的天,吃点热食也不错。

    可如今嗅到这味道,肚子竟有些空旷起来。

    他和秦倦在楼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窗外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天彻底黑下来。

    人们不再围聚在木屋外,但还有人三三两两经过,朝里边报以好奇的目光。

    屋内的烤肉就着粉末不断散发热气与香味。

    温山眠坐下后,瞧见那吧台内侧还有一块木板,斜靠在角落。

    上边全是花纹,同窗台处的雕刻有点像,却不是漫无边际的乱刻,而是一个个,在一定区域内的绘制。

    “我们是这里的第一批客人吗?”温山眠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问。

    “是呐,是第一次,所以他们才那么高兴嘛。”巴毅说着,试探地问了句:“我方便问问,先生您是从西方渡海而来吗?”

    “不是,我是从山的那边翻过来的。”

    “山的那边?”巴毅翻肉的手一顿,和他媳妇对视一眼:“山的那边……也有人?”

    “嗯,有。”

    “也是像咱们巴尔干一样的地界吗?叫什么名儿呢?”

    “越川。”温山眠轻声道。

    “越川……”巴毅喃喃了一遍:“好听啊。”

    紧接着说:“没想到山的那边也有城,真好,真好。”

    是镇,但城和镇在温山眠心中并没有什么区别,只当是各地叫法不一,遂没纠正。

    “您那边是什么样子的呢?”他媳妇阿莲在木火旁轻声问。

    “靠山,临海,比你们这边小很多。”温山眠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海的对面有群岛。”

    许是太久没接收到外界的信息了,巴毅和阿莲在火盆边都听得格外认真,不由问:“群岛?什么样是群岛?”

    “很碎小的岛屿连在一起,碎岛群。”

    “越川群岛?”

    “不,群岛那边叫末海,和越川不是一个地方。”

    “末海、末海上也有人吗?”

    温山眠点头。

    巴毅听出了神,想到什么:“……那特芙拉狼呢,您那有特芙拉狼吗?”

    “特芙拉狼?”温山眠抬眸。

    “对呐,”巴毅开始比划,“就是那种黑毛红眼的狼啊,皮毛可硬了,不过肉很好吃,咱们以前糙,瞎叫,血族的狼嘛就叫血狼,但是后来收到大报,对,大报!您那边收到大报了吗?就那张大报--”

    温山眠心下一动:“你们也收到大报了?”

    巴毅眼睛亮起:“当然啊!海浪带过来的是不是?我们收到了好几份呐!不过都不完整,我们拼了下才拼出一半。里边讲了,这种狼叫特芙拉狼,是四大亲王之一,特芙拉家族掌控的呐!所以叫特芙拉狼!我们都不知道,一直血狼血狼的,是不是很傻哈哈哈哈--”

    “我们也叫血狼。”温山眠听出他自嘲的语气,宽慰说。

    “真的?”巴毅一乐呵,瞬间感觉彼此距离拉近了不少:“哎哟,那这都叫一块去了,我们得是兄弟城啊!”

    温山眠弯唇,油灯在他平滑的肌肤上落下温暖的阴影。

    他问说:“我能看看那张大报吗?”

    巴毅啊了一声,看了看自家媳妇,有些为难:“……这,这合起来的大报总共只有一份,我们这没有,在李爷那,但这个点,他估计已经睡下了,老人家年纪有点儿大了。”

    “那明天白天可以去吗?”

    “可以啊,没问题,”巴毅连连点头,旋即试探地问了句:“您,您既然想看大报,是也会认字吗?”

    “嗯。”

    “上面那位先生也会?”

    “嗯。”

    “真厉害啊。”巴毅憨笑起来:“我们整个巴尔干,也就李爷会认呢,其他人就认得一两个的,压根看不明白,哈哈。”

    阿莲推推他,示意他别忘了翻肉。

    巴毅连忙又开始翻,阿莲则在旁边跟着撒了点粉末。

    她控制的量很精准,细细慢慢的。

    温山眠说:“但我们只收到了一份大报,很湿,海图都不算完整,内容很少。”

    “这样啊。”巴毅瞬间理解了:“那没事儿,明天我带您去看,这会儿您要有什么我也可以回答,李爷当时当着我们全城人面念的大报呢,我这里都记得。”

    巴毅说着,开心地拍了拍胸脯:“那大报上可说了,咱人类已经赢了,以后天南海北都是同胞,要想办法把大报上的内容,传达到任何有人的地方呐!”

    “所以打那之后,我们巴尔干就开始翻新了,然后就搞成了现在这样。”

    “因为那大报上有一块说了,中心岛有商队在往外走。那中心岛的商队肯定带着的都是好东西是不是?人可能打败亲王呢!我们就想能不能整点什么和人交换,但我们巴尔干也没啥东西嘛,这不就搞点儿住处,搞点儿小酒什么的?”

    巴毅说着,将烤好的肉装盘:“来,您尝尝。”

    顺带把原本烤给秦倦的那份分了,给自己和媳妇也装上。

    三个人于是就这么隔着吧台,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这肉烤得非常好吃。

    巴毅不断的翻面让肉质内外都时烤得极其均匀,尤其他还让边角过度受热,形成了一种焦面。

    温山眠起初以为这是烤坏了,不能吃的,得丢,受巴毅邀请,才尝了那么一小口。

    然后就发现在他媳妇调制的粉末下,这肉质也好,焦面也好,味道都极佳。

    一口咬下去,表层嘎嘣脆,里层鲜美至极,唇齿留香。

    尤其是巴毅在旁边还切了两块相对厚点的肉,把周围一圈全部烤成焦面,里边却还是很嫩。

    那一咬,温山眠瞬间眯起了眼睛,味蕾被满足到冒泡。

    人在吃东西时,说话总是比较放松,不如平日里严谨。

    所以坐下来后,巴毅的话题就有点儿漫无边际想哪说哪的味道。

    “好吃吧?”他看见温山眠咬肉的幸福样子,骄傲地一搂阿莲:“我媳妇做的呐,我们巴尔干人都觉得好吃。”

    阿莲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吃。”温山眠实话实说。

    “您那边,就是越川,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巴毅好奇地问。

    温山眠摇头:“没有,我们没有您这边的这种粉末,只有盐,比较简单。”

    随即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但是我们那有果汁。”

    “果汁?”巴毅说:“就是水果打出来的汁?我们这也有呐,就这个啊,暗橘汁对不!”

    他一边说,一边点点之前给温山眠倒好的暗橘汁。

    “嗯,但我们那边的老板做的是纯橘色的,没有暗色,”温山眠说:“而且加了点气泡,很甜很好喝。”

    暗橘汁是很酸的,颜色也不好看。

    所以巴毅和阿莲一听见“纯橘”和“甜”两个词眼,瞬间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他有给我装些上路,不过已经喝完了。”温山眠可惜道。

    “能把这暗橘调成纯橘,那可真是厉害……”巴毅仔细想想,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做的。

    他们巴尔干人倒是会为了筛掉暗橘细碎的籽反复过滤,这样一来颜色确实会浅一些,但靠这样的过滤变成纯橘?巴毅不太敢想,认为对方肯定得是有点别的办法。

    温山眠说:“我们叫他大胡子,他和您有点像,有疤,腿上也有伤。”

    “哎哟!”巴毅一愣:“所以您之前才选我……”

    “嗯。”

    “我说呢,就我这彪悍样子,十个人九个人不会选,我就说您为什么……哈哈,看来是托了这位兄弟的福呐,我巴毅可得谢谢他。”

    温山眠浅笑:“他也有妻子,刚有身孕。”

    以越川的条件,生产虽然不如末海艰巨,却也还是有难度的。

    “我帮他借借您二位的好运吧。”

    二楼的奶香太足了,温山眠起初不明白阿莲为什么又累又幸福,直至嗅到那味道才明白。

    巴毅家有孩子,阿莲多半是刚完成分娩。

    如果是刚完成分娩,这状态不管在越川还是末海,看着可真都算不错的。

    “哎。”巴毅在短暂的惊讶后,就明白过来:“您发现了啊。”

    “嗯。”

    “我就说,那味道肯定是瞒不过猎魔人的。”巴毅笑着摸了摸脑袋:“那您可真借对人了,我媳妇厉害着呢,我家是双生子。”

    “……双生子?”

    “对,一胎两个,我们这的产婆都说巴尔干得有一两百年没接到双生子了,得是好兆头,但我媳妇能挺过来是真挺不容易,当时那揪心的--”

    阿莲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巴毅哦了两声:“行,不说不说,总之祝您朋友平安!肯定顺顺利利的!”

    大概是谈及了孩子,巴毅和阿莲二人一时间对温山眠更亲近了。

    远行还记挂着他人幼子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阿莲当了母亲,最懂得生产多受罪。

    将心比心,如果有同乡人出行在外还不忘记着她生产不易,找到机会便为她和她腹中子祈求好运,那她无论如何都是要感激的。

    巴毅想法相似,兄弟远行,不忘自己,哪能让人不触动?

    话匣子于是彻底打开了,巴毅终于将此前镇民们欲言又止想问的问题搬上了台面。

    “对了温先生,您说您是翻山过来的,那您有没有……经过过我们这的深山?”

    “就是那个分界区,你们那叫不叫分界区?有雾气和黑木的地方,然后还有特芙拉狼--”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跳舞

    啵啵啵

    巴毅:俺也有媳妇,你们两贴贴,俺和媳妇贴贴。

    明天的更新将于今晚0点放送,后天的更新改回后天9点哈,以后还是9点见=3=

    感谢在2021-04-3011:38:042021-05-0119:0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缕孤魂(别提作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日常吃瓜群众10瓶;蓝的ashley5瓶;

    感谢大家的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