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时候,症状只是没劲。

    做什么都不太愿意,提不起兴致来。

    温山眠当时没在意,只以为是长久见不到陆地,被封印在大海间的小小船只上,展不开拳脚心里憋闷导致的。

    可等到离岸的第二十一天,连此前吃的好好的肉干都不愿意吃时,温山眠才渐渐察觉到不妙。

    常年在山上捕猎的人最懂食物的重要性,这是任何生物存活的根本。

    所以当身体开始排斥食物时,必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作为猎魔人,温山眠从不骄纵自己的身体。

    排斥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强迫自己将肉干吃进去,因为他知道不吃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吃了好好睡一觉,偶尔精神头还能起来一些。

    所以,温山眠当时便觉得,一如海枝之前所说,这或许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而已。

    毕竟最近小船所行驶进的海域,气温比之前低了不少。

    为此,温山眠又是加双层衣服,又是常年守在盆火旁边,只为维持住体温。

    可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在海上航行的时间越长,资源就越短缺。

    温山眠此前觉得巴尔干人给他准备的东西过多,可等到这时,却不得不感谢巴尔干人的热情。

    与此同时为之后最坏的可能做打算,渐渐节约起来。

    连带着柴火盆也不敢时时刻刻燃烧,担心之后船只需要修补的时候木头不足。

    而这一切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温山眠发现,这场风寒来得有点狠。

    甚至让他怀疑这不只是一场风寒。

    因为等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他竟然连自己常年佩在身上的长刀都觉得重。

    与此同时,秦倦也皱起了眉头说:“你的血怎么这么奇怪?”

    而关于这两件事,还得从第二十三天的早上详细说起。

    等到这一天,温山眠已经病了快一周的时间。

    荆棘时代一直有周月年的算时方法,也是得归于此,当温山眠发现自己患病时间超过一周时,很快便警惕了起来。

    首先,他虽然长得不高,但自小能从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体质是真的很好。

    记忆里是大小伤不断,生病基本没有。

    却不想一到海上便一病病七天,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就连此前在越川,活的年头够足的李奶奶都说过,超过七天不愈的病那便是要人命的大病了。

    温山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病这么狠,但内心却一直记得这些,再加上之前海枝的警告,所以自从他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之后,可谓是非常上心。

    至少最开始的时候盆火是没断过,也会用棉被逼汗。

    吃东西更是从不马虎,每天热水一碗碗地喝,总想尽快好起来。

    按理说以他的身体,什么风寒这么干好不了?

    可眼下就是好不了,不仅好不了,还在一天天恶化,以至于给温山眠一种药不对症的强烈感觉。

    这也是他怀疑自己不是风寒的原因。

    而温山眠身体不适的状况,秦倦也是知道的。

    正是因此,他从温山眠不舒服之后便鲜少再用餐。

    不过这么做的时候,内心也没有觉得多严重。

    一如之前说的,温山眠的身体实在是太好了。

    就算得了一场风寒,连发热状态都没有,只是困倦、没劲而已,这在常人的视角中连风寒恐怕都算不上。

    也许只是海上太冷了,温山眠的身体不适应想冬眠而已。

    直到第二十三天的上午。

    这天清晨,温山眠起床后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想佩戴长刀,却不小心没拿住,刀鞘磕碰在地板上,滚了两滚。

    他迷蒙地眨了一下眼睛。

    外边正烧水的秦倦闻声回头,蹙眉道:“手给我。”

    温山眠将长刀重新捡起,声音没什么劲道:“……啊?”

    “手给我。”秦倦走到温山眠面前,重复道。

    温山眠于是伸出了手,旋即他便很清楚地瞧见,自己的掌心内侧,拇指根部鼓起的皮肤下,有一片不正常的红色。

    这情况温山眠熟,是擦伤。

    他于是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平淡道:“可能是之前拉帆绳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

    秦倦看了温山眠发白的脸色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东西能弄伤你?”

    自从温山眠体内的毒液够多之后,除却秦倦亲自造出的伤痕,其他基本在温山眠身上留不了多久。

    血兽尚且如此,帆绳又算得了什么?

    而正常情况下的温山眠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他眼下的状态就是很奇怪,好像脑子都糊糊的,想事情不如之前那么清楚明了。

    瞥了眼温山眠腰间那一大早便被摔了一下的长刀,秦倦将其掌心抬起,在鼓包上的红肿皮肤处轻咬。

    温山眠下意识想将手掌回收,但很显然,眼下他的力量同秦倦根本比不了。

    旋即很快,秦倦便说出了之前的那句话:“你的血怎么这么奇怪?”

    他亲吻温山眠的掌心,让上面的孔洞愈合,旋即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低头去咬温山眠的颈项。

    后者自然还是想挣扎,因为此时的温山眠已经意识到他得的或许不是一场普通的风寒了。

    即便先生是不死族,他也潜意识里不愿意让秦倦去接触未知的风险。

    而对秦倦来说,脖颈处的血液显然比掌心的要更明显。

    温山眠血就是变得奇怪了,好像少了一点东西,一点他体内本就没多少的东西。

    是因为秦倦常年用习惯了,所以才能立刻察觉到那点细微的变化。

    但具体少了什么,这就无法通过饮血来判断了。

    甲板上有折叠木椅,是从巴尔干带来的。

    水在木椅旁边的地板上烧着,秦倦卸了刀,拉着温山眠说:“过来。”

    旋即便率先坐上硬邦邦的木椅,让温山眠坐在自己身上,将人环好,捏住下巴道:“张开。”

    温山眠乖乖张嘴,圆圆的小舌头在里边吊着,没有任何肿胀迹象。

    秦倦对人类疾病的了解不算多,他当初哪里知道自己日后会养一个小孩。

    关于风寒,也只知道一些表征而已。

    但很显然,温山眠眼下的情况同风寒症状并不吻合。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将这种现象归为温山眠是轻症了,连刀都拿不住,还有手上一片片的红色血点。

    “你生病了。”秦倦说。

    “我知道。”温山眠说。

    “不是风寒。”

    温山眠点点头,小声:“我知道。”

    扁鱼这两天在屋顶都不怎么咔嚓了,也不知是习惯了木桶环境,还是和温山眠一样生了病。

    阿二一切安好,那颗白蛋也一切安好,在屋里最暖和的地方呆着。

    温山眠为了它和自己的温度着想,最近都已经不太开窗了。

    却不想身体状况还是一天天恶化。

    船只在暗海上飘荡,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乌云沉沉,空气凝重,海风更冷,吹在脸上都有点儿疼。

    甲板上的水还在烧,这两天温山眠吃的都是阿二捉的新鱼,秦倦亲手给他做的,不再是肉干。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变好的迹象。

    一点浪花扑过来,木板被风吹到发出“吱呀”的声响。

    温山眠说完第二句“我知道”之后,揉揉鼻尖,不自觉往秦倦怀里凑,额角靠在先生的颈窝处,小声道:“先生,我是不是选错了?”

    “选错什么?”

    “方向。”

    太阳东升西落,北面如勺星宿后有正北星,南面有十字星。

    这些都是温山眠早些年夜间上山观察出来,渐渐运用在航海里的。

    海洋像山脉一样,都是自然造物,虽然困难,但温山眠一样想克服。

    他本就想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可明明有了方向参照,也一直在努力航行,为什么就是迟迟见不到岛屿呢?

    温山眠没什么精神的大脑于是反复出现这个念头:“我是不是选错了?”

    如今说完一遍之后,还蹭在秦倦的脖颈里,又多说了第二遍。

    细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扇动着秦倦的皮肤。

    秦倦停顿了两秒,旋即垂下眼眸来说:“你生病了。”

    温山眠以前不是不会这样自我怀疑,但至少不会将这种不确定的情绪反复挂在嘴边。

    温山眠瘪了瘪嘴,没说话。

    秦倦将他拉起来,瞧见了其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和略有些干燥的唇。

    连那浅棕色的头发看着好像都失去了一点光泽。

    “害怕了?”秦倦问他。

    在茫然的大海里,身体出现这样的情况,还迟迟看不见岛屿,害怕是人之常情。

    可温山眠却摇摇头:“有先生陪我,不怕。”

    “是了,那你担心什么?选错了再选过就好。”秦倦摸着温山眠那片红处,轻声道。

    总归有他在,不可能让小孩出现什么大状况。同血族的身体相比,人类的疾病又算什么呢?

    “可是如果先生出手的话,那我就算失败了。”身上没什么力气,温山眠靠回到秦倦身上,低声说。

    先生是无所不能的先生,阿眠也想成为无所不能的阿眠。

    爱一个人时总是不甘于永远身处被保护的位置。

    血族式微,那先生日后会不会也势弱?他在越川歇息的那些年原因是什么?

    这些温山眠总想知道,又总害怕知道。

    想知道是出于对先生的爱,害怕则是担心知道之后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世界不是永恒不变的,曾经那么昌盛的荆棘时代竟然都能浩浩汤汤地拉下帷幕。

    所以温山眠不能再天真地认为因为物种便可以处于不败之地。

    世界总会变,只有足够的能力傍身时,才能去应对这些。

    这是温山眠渴望力量的根源,也其实是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唯一方式。

    “那你要不要现在改方向?”秦倦知道他是这会儿情绪不够好,于是伸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温柔地询问道。

    温山眠的目光朝秦倦身后的长空看去,沉默了许久,把脸颊闷进先生的颈窝处,轻声道:“不改。”

    他选的是正东,骄阳在那个方向,中心岛也在那个方向。

    应该没有错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温山眠最近能在天空中看到一些小鸟飞过了。

    以他的经验,小鸟不如大鸟一般能长久翱翔,它们总归是要落地休息的。

    哪怕落的只是海湾那样称不上岛屿的地面,对温山眠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

    他认为自己判断的方向没有错,如果身体没事的话,他一定会坚定这个选择。

    “那就安心睡会吧。”秦倦伸手接过了一床被褥,罩在温山眠身上。

    海面上虽然冷,但是比房间要通风许多。

    秦倦的五感比较敏锐,他知道房内的空气这会儿对温山眠来说不如甲板上的好。

    “给你做点鱼肉粥,好了喊你。”秦倦后说。

    温山眠偏首,额头靠在先生的脖颈处,从被褥里露出一点眼睛,眨了眨道:“李奶奶家的做法吗?”

    秦倦淡道:“嗯。”

    两家不远,温山眠说什么好吃,李奶奶便会开心地表示自己是怎么做的,他又不聋。

    “好久没吃到了。”温山眠舔了舔干燥的唇,咧开嘴笑了笑。

    这个笑容可不是很好看,有些憔悴了。

    刚刚把被褥背出来,这会儿正蹲坐在水壶旁的阿二定睛看着温山眠的表情。

    同样的画面于是便也被秦倦接收到,他垂下眼眸来,很淡地说了句:“睡吧。”

    “不是多大事。”

    最后一句话也不知是说给温山眠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总归温山眠是当成说给他听的了。

    于是当先生垂首给他轻轻注入一丝毒液,让他减轻不适的同时能稍微热起来一些时,温山眠看着暗金纹的阿二,以及远处卧室内的白蛋,轻轻应了声:“嗯。”

    小船飘荡,海水层层叠叠地冲刷,扁鱼在屋顶莫名安静。

    温山眠闭上眼睛,也不知睡了多久后,被秦倦轻声叫醒。

    “阿眠。”温山眠缓缓睁开眼,属于李奶奶的粥香味飘入鼻尖,与此同时,一抹抹纯白也占据了温山眠的眼睛。

    他听见先生的声音从耳边胸口处传来,很安稳也很好听:“下雪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海真的很广阔,我个人还挺迷恋海洋的,以前刷到过一个外国视频。主人坐在船上弹吉他,群鲸回鸣,场景太美好啦。

    ps:你们喜欢吃皮皮虾吗,我最近突然好想吃皮皮虾喔,但是因为身体状况一直吃不了,馋疯了,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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