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究竟去哪了?乌孽强行压下心中不安,灵枢子不会死了吧?

    然而另一个可能性无疑更恐怖,她活得长久,什么都瞒不过一双洞察九百年的眼睛——假若死的那个是木葛生,后果更不堪设想。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乌孽被雨水淋得湿透,她迅速思考对方可能去的地方——木府?柴府?乌宅?关山月?邺水朱华?

    都不对,敌军已经进城,贸然闯入只能找死,何况城中几乎早已搬迁一空,进城去并不能补充物资,甚至连药材也找不到。

    那他们能去哪?

    不能进城——难道是城郊军营?

    不,不对,军营无疑是重点攻陷地,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妈的。”乌孽骂了一句,“这么大的雨,那么长的路,可千万别死在路上。”

    她被雨水浇得湿透,匆匆抹了把脸,足尖点地,飞奔而去,两缕残魂尾随疾行。

    她早该想到,柴束薪二人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白水寺,

    银杏书斋。

    果然不出乌孽所料,山路上全是血,越走她越不安——这血迹远非一个人的出血量可比,附近显然发生过一场激战。

    等她终于到达白水寺门口,乌孽一脚踹开大门,瞳孔骤然紧缩。

    尸横遍地,断壁残垣。

    到处都是血,红色铺天盖地,禅房外、水井旁、青石路面上躺满僧人尸体,有的被一击毙命、有的被分尸肢解,一名僧人被挂在房檐下,身贯数刀,死不瞑目。

    传承百年的古钟被砸碎在地,剩下半边豁口,被雨水打得落下台阶,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是被剥了皮的人头。

    暴雨泼天盖地,血水汇聚成沟渠,蜿蜒四溢。

    无间地狱,不过如此。

    连抬担架的鬼魂都被吓得冒出青烟,他们是新丧鬼,战火里稀里糊涂就死了,压根没见过如此惨剧。

    乌孽站在门外,她是酆都太岁大爷,对生死早已司空见惯,但她看着寺中景象,许久没有挪步。

    咱家真是在酆都待得太久了,她隐隐约约地想。

    来来往往俱是魂魄,竟然都快忘了尸体是什么样。

    人死了,尸身会冷。

    比雨水还凉。

    至少酆都还有忘川水、有青莲灯、有鬼集百戏——什么时候开始,人间居然变得比酆都更像幽冥地底?

    乌孽感到无法言说的疲惫,一股炎凉由心而生。

    她真的老了。

    乌孽走进银杏书斋,在香堂里找到了柴束薪,房间中到处都是血,不过不是木葛生的——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结跏趺坐,是圆寂的坐式。

    尸身前用血写着八个字——

    死得其所,叶落归根。

    乌孽认得这字迹,出自白水寺住持。

    她也认得这死法,剥皮活剐。

    不知过了多久,柴束薪开口,声音嘶哑:“修行有素之人,端坐安然而命终,谓之坐化。”

    “不弃故土,从容赴死。”乌孽沉默片刻,道:“功德圆满,可入天道轮回。”

    “……好。”柴束薪缓缓点头,“那么请您来看看,他入的是哪一轮回?”

    他方才背对着香堂门,满室血色缭乱,乌孽居然没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一人——正是木葛生。

    不过也就脸还能认得出来了,与其说柴束薪抱的是尸体,不如说他抱的是一滩巍颤血肉。

    柴束薪压根没问这人还能不能救,他直接问的是木葛生去了哪一轮回。

    乌孽咬了咬牙,狠下心道:“你是灵枢子,诸子的规矩你应该明白,天算子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我知道。”柴束薪的嗓音像是从心血中呕出来的,“……但他于我而言,不仅仅是天算子。”

    声音迅速淹没在暴雨中。

    乌孽听得心惊肉跳,她身后的两个重伤的还等着抢救,当务之急必须把对方稳住——“要不这样,咱家现在带你去酆都一趟,说不定天算,呸,木家小子的魂魄还没消散完,你们还能赶得上再见一面……”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柴束薪却打断她:“大爷。”

    “咱家在,咱家听着呢。”

    “当初他从酆都归来,对我们说他在昏迷的七天里做了一个梦,梦中纸钱如雪,他听到了祭歌声。”

    乌孽一愣。

    “诸子七家的祭歌源自上古,其中最古老的两首,分别为《司命》与《礼魂》。礼魂传于阴阳家,可安抚亡灵,司命传于药家,可延续生魂。此一生一死,诸子七家从此掌控阴阳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