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松问童已经换了骨,伤势有所缓和,住在柴府别院静养。他去探望时,发现给木葛生治疗的大夫变成了柴忍冬。

    “束薪找来的骨材和木公子不匹配,只能想别的法子。”柴忍冬那时正在熬药,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个性子,没办法。”

    柴忍冬告诉乌子虚,柴束薪把自己的腿骨换给了木葛生,现在也在养伤。

    乌子虚被吓了一跳,跑去看柴束薪,对方正坐在轮椅上削制骨材,淡淡道:“我的伤不重,骨材可以慢慢等,但他再不换骨就要死了。”

    乌子虚心道,那你也不必这么狠。

    “既然是我收治的,就一定会痊愈。”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药家没有不治之症,这是底线。”

    那时乌子虚对眼前的少年改变了看法,对方骨子里有种难以形容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清风峻节,而是更加深重的存在,为了达成一件事而不计流血,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怖。

    松问童似乎比他更早就参透了这个事实,对方的直觉非常敏感,往往能一眼抓住皮囊之下的本质,“不要招惹柴束薪。”

    表面君子,内里疯子。

    乌子虚从往事里回过神,长长地叹了口气。

    远处天色沉沉,有星辰从夜空坠落。

    长生子殁。

    第70章

    梦中血色绵延,一把火将青山烧遍。

    木葛生在窗前坐了许久,才确定自己是真的从幻境中醒来了。

    记忆中的一切恍如隔世——他和柴束薪在阴阳梯中待了许久,直到小锋子等人成为第一批阴兵,接着柴束薪再度打开阴阳梯,两人离开。

    他本以为柴束薪会第一时间前往昆仑,和老二老三汇合,但对方去的却是蓬莱的方向。木葛生一开始以为这是要赶去参加他的尸体火化,然而事实截然相反。

    火化的不是他的尸身,而是整座蓬莱。

    柴束薪从踏入山门的刹那似乎就完全失去了理智,重伤弟子、引火烧山,漫漫山路上全是血迹,仿佛成了第二个阴阳梯。对方出手疯狂而冷静,与他交手的蓬莱弟子纷纷负伤败退,但没有一人身亡。

    直到画不成出手。

    长生子与罗刹子,两人交战了一天一夜,蓬莱化为火海,风云色变,天翻地覆。

    “你醒了。”

    有人推门而入,青衣拂尘,是林眷生。

    木葛生看着对方,一时无法回神。

    在幻境最后的场景里,画不成坠入深海,柴束薪踏着血迹走下长阶,只有一人在山门前拦住了他。

    柴束薪看着执剑而立的林眷生,摇了摇头,淡淡道:我不杀你。

    而回答他的只有呼啸剑声。

    “你醒了。”林眷生端着一只药碗,递给木葛生,“你昏睡了很多天。”

    木葛生还在出神,半晌才道:“……他没有杀你?”

    林眷生动作一顿,苦笑:“看来你都知道了。”

    林眷生将数日来发生的事一一道出,那日蜃楼倒塌,情急之下他只好先将木葛生带出水天之境,因为木葛生一直昏迷未醒,便暂时将他安置在了蓬莱。

    “你昏迷的时机太过恰好,所以我推测盘庚甲骨里或许有什么东西。”林眷生取出一物,交给木葛生,正是当日从蜃楼带出的盘庚甲骨。“我试了一些方法,发现上面有幻境残留的痕迹。”

    “我梦见了当年的一些事。”木葛生道:“都是在我死后发生的。”

    林眷生叹了口气:“果然。”

    “所以……三九天没有杀你?”

    “没有。”林眷生摇了摇头,“但那时的我不是罗刹子的对手,重伤后静养了许多年,这期间蓬莱慢慢修复,待我伤愈出关后,便继承了长生子之位。”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他轻声道:“都是经年旧事了。”

    木葛生沉默片刻,缓缓道:“灵枢子传承断绝,是因为三九天身负天咒,而这又导致了诸子七家的衰微。”

    林眷生一愣,“你听谁说的?”

    “这不重要。”木葛生摇了摇头,看着林眷生,道:“师兄,你和我说实话。”

    “三九天之所以身负天咒,是因为他做了一件逆天之事——这件事,是不是他杀了长生子?”

    林眷生沉默许久,久到答案昭然若揭。

    木葛生长叹:“我明白了。”

    “你体质特殊,又刚从幻境中醒来,需要静养。”林眷生道:“你先在蓬莱住一段时日,勿多思多虑。”

    “我也想休息,实在是还有很多事要做。”木葛生扶着窗沿站起身,“蜃楼倒塌,诸子七家必然大乱,小辈们都太小,我不能不在。”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诸子七家的衰微也不是一天两天。”林眷生叹了口气,“你已经做的够多了。”

    木葛生没说话,他推开门,只见漫山白雪。

    他这才发觉,这里是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