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咎见他动作却轻笑出声,“我第一次见像小太阳一样的鲛人。”

    通常鲛人都是群吃完心结记忆情绪就走的渣鱼,把最好吃的心结挖走,也不管那人会不会忘记点什么或缺失什么感情。

    而这条鱼却上赶着开导化解,整天乐呵呵像个没事儿鱼一样。要知道鲛人见的多了, 对除了自己从小长到大的族人之外的人都冷漠又无情。

    斐皎眼神直直发呆, 没回答。

    “你要功德,是为了他们?”

    鲛人□□不灭, 代价是没有魂魄。

    “你说我再努力一点,会不会……”

    “不会。”酆咎静静看着他。

    “啊,你真讨厌。”斐皎用手臂遮住脸, 手臂的鱼鳍如入水的轻纱,轻轻飘着。

    这手感似乎不错。酆咎抬手捞住他的鱼鳍,捏了捏,滑滑的。

    “你与其期盼死去的鲛人复生,不如等待新生。”

    斐皎闭闭眼,似乎有点累了。

    “哪里有新生。”

    他们鲛人一族全灭,而他有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一个死局。

    酆都是其他鬼怪的希望,那他的希望呢?哪里都找不到。

    是他没有护好族群,这是对他的惩罚。

    或许鲛人一族是该被淘汰在时间的洪流里,唯独他一个人活着。

    这几千年里他不是没醒过,只不过很快就睡过去。直到完全苏醒,他也算活过千年。

    孤独的,一个人。

    斐皎突然反手握住酆咎的手,语气闷闷的,“酆咎,我一条鱼好可怜的。”

    “那些人鱼不是我的种族,鲛人才没有他们性别不明雄的还能生崽的变态能力。”

    酆咎没有说话,斐皎塞了一包珍珠在他手里,“违约金和一百年的租金,等百年后,你再叫醒我,也和我说说酆都的变化。”

    酆咎颠颠手中的珍珠,“不太够。”

    斐皎瞪圆双眼,“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问我要钱?”

    他嘟囔着,一边在棺材里四处摸摸,“你真的是太无情了,我好歹还当过你的床/伴,你居然还嫌少。”

    听着他的话,酆咎笑而不语,把视线放在斐照的棺材上。

    斐皎又从棺材里摸出一袋珍珠,“够了吧?”

    酆咎低头看着他,没拿。

    “还少?”斐皎赌气把这兜珍珠拿走,“我都无家可归了,你还欺负我。”

    酆咎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将鲛人从棺材中带出来。

    “你这句话说的可不对。”

    酆咎笑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叉叉眼咸鱼抱枕,“它和我说,没有鱼一直粘着挺奇怪的。”

    “而且——”

    斐皎眨眨眼,就见酆咎将一颗珍珠抛出去。

    “你看错了。”

    “希望,在这里。”

    珍珠在水中散开一团白光,光中渐渐出现一个人影。

    是扶着腰艰难行走的安瑜。

    斐皎似乎意识到什么,摆尾往前游两下,他的目光停在安瑜的腹部,惊喜回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

    酆咎将珍珠收好,顺手把叉叉眼咸鱼塞回斐皎怀里。

    “你猜?”

    酆咎飘在他上方朝他一笑。

    鲛人被他的笑容晃了神,手腕一翻不自觉握住他的胳膊,怔怔念着:“酆咎,我……”

    酆咎微微挑眉意识到不对,正要撒手,就见鲛人鱼尾一扇,“嗖”的一下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

    “真的好喜欢你。”

    “……?”大可不必。

    酆咎手微微一抬,却又没了下文。

    算了,又不是没被抱过,抱抱又不掉块肉。

    “你救了我们族群,我以身相许怎么样?”斐皎一边说着,一边光明正大把鱼尾缠他腿上。

    酆咎突然有点后悔过来把这条鱼找回去了。

    “不准后悔,你都来找我了。”

    “我只是来看看某人偷偷摸摸用了多少地建小基地。”

    “你撒谎。”

    “我从不撒谎。”

    意识到自己跟小学生一样幼稚吵架,酆咎果断闭上嘴。

    却没安静多少,就发觉扒在身上的鲛人凑到他耳边悄悄道:

    “酆咎,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找来了,我是绝对不会再撒手的。”

    酆咎抬手接住那颗不知何时染成浅绿色的珍珠希望,面无表情。

    他就不该来,这下找了个祖宗回去。

    不过,有条小鱼在身边叽叽喳喳还是挺舒服的。

    他又何尝不是孤孤零零一只老鬼。

    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

    千年的光阴足够人类遗忘一些东西,失了供奉又没有阴间庇护的阴间公务员就像是无家可归又要遭路人欺辱。

    一艘没有来时路,也无归去途的小舟,漫无目的地等待消亡。

    他们已经尽力了,确实挡不住曾经需要阴兵列阵才能镇压的地狱恶鬼。

    孟少靠在狸力一族专门修筑的一道墙上,他们老板早就预料到东北角那帮凶煞恶鬼不会老老实实,一早就在他们进攻的方向修筑城墙。

    但此时,这道墙壁已经是断壁残垣了。

    他伸出拐杖,拐杖上那个可爱的简笔画小圆牌不知道被哪只鬼给削掉了,光秃秃的有点难看。

    但他还是用它绊倒一只恶鬼,然后一拐杖杵在上面,送它归西。

    能少进到酆都里面一只是一只。

    还没等他收回拐杖,又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扑过来,孟少迅速转身,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

    拐杖挡住的是一个巨大的赤色蛇头。

    “呦,是熟人,这不是孟少吗?”

    蛇骨婆从蛇群中走出来,一条青色的蛇头猛地从另一侧窜出,快到强弩之末的孟少根本来不及反应。

    “尔等恶鬼!”范无救一声怒喝,把勾魂锁甩过去将青蛇击退。

    “嘻,秩序更改,最先处理的就是你们秩序内的人,”狐鬼跳到青蛇头上,“别挣扎了,挡不住的,你看他们都冲进去了。”

    谢必安将黄表纸一撒,收回哭丧棒,忧心忡忡望向身后。

    第一道防线破了,眉故他们能护住脆弱的还没有意识的灵吗?

    琵琶鬼疯狂拨动手中琴弦,可恶鬼实在太多,他做的这点根本就聊胜于无。

    “酆都灵到底在哪?”眉旧边跑边扯着自己被恶鬼撕毁的人皮。

    眉故回想着酆咎和他描述的。

    “它很调皮,无处不在。”

    眉故心下一凉,该不会酆都所有建筑都是灵。

    如果真的这样,岂不是只要损毁一栋建筑,酆都灵就会受创?

    眉故望向琵琶鬼,琵琶鬼有一点预知的能力,如果琵琶鬼都这样说,那恐怕真的是这样。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琵琶鬼拨弦击退一只恶鬼,无奈摇头,“地狱。”

    “什么?真的要没了?”眉旧抱头护住自己的人皮,“可恶,偏偏挑老板不在的时候。”

    “老板什么时候回来?”眉旧见抱头躲不过,干脆直接撕了身上的人皮,将那只该死的恶鬼包起来。

    “撑住!”眉故变回原形,一只雪白的狐狸挡在道路中央,“既然找不到灵,就杀了这些鬼!”

    琵琶鬼冒出四只胳膊,朝眉故身后一群小鬼喊道:“来一些人我们去民主街。”

    “那超市工地怎么办?”眉旧大喊。

    眉故:“那里有纸人护卫队。”

    他们原以为酆都的灵会在中央建筑那里,所以直接把由酆咎操控的纸人小队派过去,纸人小队数量多,整齐有序,比他们这些人靠谱不少。

    恶鬼像是知道什么破坏目标,见到其他小鬼也不攻击,越过拦路的小鬼员工直接冲向商业街建筑。

    “轰隆——”

    倒塌的声音接连传来,让一众小鬼心底发凉,他们不敢回头看,花了这么久时间建立的酆都就这么在面前这样坍塌。

    放弃吧,他们根本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