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意很少哭,从前的他不喜欢外露自己的情绪,他善于隐藏自我,可如今,他却怎么都忍不住泪水。

    失去殷舒这件事太可怕,秦意光是想一想就胆战,可就在刚才,他差一点就真的失去了殷舒。

    周围的人都有些无措,不明白秦意为什么会突然崩溃。

    最先做出反应的人反倒是殷舒。

    他撑起身子,拉住了秦意湿透了的衣袖:“秦意。”

    他轻声说:“我没事了。”刚想说出道谢的话,下一秒便被人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秦意炽热的呼吸拍打在他的颈间,殷舒有些不适,但没有躲开。

    “我没事了,秦意。”他又强调了一遍,得到的回应是秦意滚烫的泪水。

    殷舒微微皱起眉头,偏过脑袋,放轻声音:“你怎么了?”

    秦意摇头,吸了吸鼻子,心里还是一阵后怕和痛苦,他搂着殷舒的腰,手紧攥着对方后背的衣服。

    一旁的姜云白自责地红了眼,他声音也有些哽咽:“殷舒,对不起。”

    殷舒摇头:“我没事的。”

    他想松开秦意,可对方却一动不动,想着对方刚才救了自己一命,殷舒便没再坚持,只任由秦意抱着。

    殷舒怎么也没想到秦意会一路上都保持这样的姿势,原本他身上披了一条干浴巾,而秦意一直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直到快到岸边,殷舒都能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隐隐的热意。

    出了这个事,众人没了游玩的心情,带着殷舒回了酒店。

    殷舒脚上有一个伤口,不深,应该是在海中不小心被石头划破的,但为了避免感染,还是决定简单处理一下。

    姜云白原本打算给他包扎,但秦意先一步接过了酒店送来的药和纱布。

    看着秦意红.肿的眼睛,姜云白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听见有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殷舒以为是姜云白,于是就没怎么在意。

    可等到对方靠近,殷舒才发现是秦意。

    “你怎么……怎么不去换一身干衣服?”殷舒皱眉,打算接过对方手里的药,却没想秦意手一挪,躲开了殷舒的动作。

    秦意半蹲在地上:“不重要。”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和哽咽。

    殷舒咬咬嘴唇,垂眼盯着秦意的脑袋:“秦意,你……”

    “你刚才为什么哭?”他问。

    秦意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替殷舒处理着伤口。

    顺着他的动作,殷舒这才看见秦意右手上的一片狼藉,他惊呼:“秦意,你的手!”

    他缩了缩脚,想要站起身:“你快处理一下你手上的伤口!”

    可秦意并没有听话,伸手抓住了殷舒的脚,另一只手用棉签擦着他脚踝上的伤口。

    殷舒不敢用力挣扎,怕自己不小心扯到秦意的伤口,只好嘴上不停地说着:“我的伤不严重,你先处理一下自己的。秦意!你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了!”看见对方无动于衷,殷舒心生焦急,他提声,“你有没有在听我说的话?!”

    或许是听出了殷舒声音中的颤抖,秦意停下了动作,他抬眼看着殷舒,和他对视着。

    殷舒睫毛轻颤,坚持着:“你快点!要不然就喊人来帮你处理。”说着,他便拿起一旁的电话,准备联系医生。

    “你在紧张吗?”秦意开口,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殷舒。

    殷舒不能理解:“现在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吗?你的伤口在流血,你不知道吗?刚才你为什么不处理,要是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可秦意没有因此而慌张,甚至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手上的伤口会变得更加严重,他拦住了殷舒的动作,在对方的脚踝上打了一个完美的结。

    “秦意!”殷舒喊。

    下一秒,秦意便抱住了他的腰。

    殷舒愣住。

    “殷舒,你知道吗?我在海上找不到你的时候,甚至想过再死一次。”秦意开了口,“要是你真的消失在了这里,那我活着又有什么用?”

    他抬头,眼睛泛红:“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因为我在害怕,在庆幸。”

    “我知道在海里死亡有多痛苦,所以我怕你真的出意外,我怕你会经历一遍那种痛苦,我甚至想,如果你出了意外,那老天爷能不能让我和你交换,换我来替你遭受窒息和黑暗。”

    殷舒睁大眼睛看着他,似是不敢相信他话里的含义:“秦意……你说什么?”

    “你上一辈子……又是因为什么离开的?”他终于问出这句话。

    看了那场电影,殷舒便不断想着,自己是因为自杀重生,那秦意呢?

    是因为意外吗?

    要不然他怎么会重生呢?

    “自杀。”秦意解答了殷舒的困惑。

    他继续说着:“上一世,你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归属地,那我就陪着你一起。”

    “失去和你携手到老的机会,那我便选择与你同死。”

    第69章

    秦意的话就如同闷雷,一下又一下地砸进殷舒的脑海中。腰被秦意紧紧地抱住,他没有推开秦意,也没有回应对方的动作,他就这样呆愣地坐在床边,手脚一片冰冷。

    “我找了你很久,s市的墓地我都亲自去过,我挨个挨个地查,一遍一遍地寻找,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却连一个念想都没给我留下。”秦意说着,语气低沉。

    殷舒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不敢相信秦意因他而自杀,他急促地呼出一口气,继而开口:“你怎么会自杀?你怎么……”

    秦意抬头看着他:“很难以想象吗?”

    他说:“这件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但我又确确实实这样做了。”

    秦意这个人,阴险狡猾、深不可测,就算是亲近如殷舒也被骗得团团转,但也正是因为对秦意的熟悉,殷舒才不敢相信对方会选择自杀,在他看来,自己自杀,秦意少了一个累赘,应该是松一口气的。

    可如今秦意站在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诉说着自己的痛苦后悔。

    “我自私自大,仗着你的喜欢为所欲为。”秦意顿了顿,然后说,“我以前从没有真正在意过谁,何谈喜欢?直到你离开,我才意识到了你对我的重要性,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殷舒的离开对他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事实,苟活的那段时间,只要是和殷舒沾上联系的事物都成为了折磨他的利器,找不回爱人,他就选择换一种方式奔向殷舒。

    “我无法再获得你的喜欢,甚至连见你一面都做不到,所以只能带着悔恨……”话没有说完,但殷舒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意思。

    秦意维持着半蹲在地上的姿势,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打湿了殷舒的裤子。

    过了好一阵,殷舒动了动,似是要做出回应。

    秦意期待着,心脏加速跳动着。

    “放开我吧。”

    可殷舒只是这样说。

    他伸手推着秦意的肩膀,低声说:“秦意,松手吧。”

    秦意听了这话抖了抖嘴唇,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听了殷舒的,松开了手,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刚企图站起身,却不想脚麻到极致,失去重心险些往地上栽去。

    好在殷舒反应快及时拉了一把他,可就是这么一拉,正好碰到了秦意手上的伤口。

    就好比雪上加霜,秦意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又开始慢慢地往外流血。

    他手上的伤看起来有些惨不忍睹,一时间,殷舒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抓起桌上的纱布想给秦意止血,可拿着纱布靠近了伤口,殷舒的手又瑟缩一下。

    他在害怕,他怕自己又不小心伤到了秦意。

    “我没事。”秦意看出了他的担忧,白着脸开口安慰着。

    殷舒不敢拖延,他也顾不得自己脚上那个微不足道的小伤,抓起秦意完好无损的左手便往外边儿走去,出房间门之前,他还抓了一套干净的浴袍。

    秦意被他抓着,走得有些跌跌撞撞,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殷舒的脑袋。

    包扎好秦意手上的伤,殷舒本以为事情可以结束了,他终于能空闲冷静下来,却没想秦意那边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落海的人明明是殷舒,可事后生病不起的人却是秦意。

    因为他高烧迟迟不退,众人只好把他送去了当地医院,回家的事再往后推迟。

    在秦意生病期间,大家都轮班地帮忙送餐食、换洗衣物,唯独殷舒一人每日每夜地陪在秦意的身边。

    这并不是殷舒所愿,可秦意自从生了病后就变得格外脆弱和黏人,他需要殷舒寸步不离地待在自己身边,哪怕是在病房里。他要一偏头就能看见对方,唯有看见殷舒,秦意才肯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才肯老老实实地听医生护士的话。

    殷舒不是没有因此生出情绪,可秦意是为了他才跑进海里,秦意手上的伤也是因为没能及时处理才感染的,是他亏欠了秦意。

    秦意一句示弱的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时不时地暗中观察着床边的人。

    秦意是没说什么,可他的模样和表现看起来已经足够可怜,甚至称得上柔弱,这个词和他并不符,但殷舒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天他失控落泪的样子,想说的话都憋在了肚子里,于是殷舒只能泄气地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秦意入睡。

    他会在半夜动作轻柔地替对方掖被子,会陪在秦意身边一同度过黑夜,会在阳光洒进窗户的时候轻声喊醒对方,也会及时体贴地送上一杯热水。

    可每当秦意想要靠近时,他总会僵直身子,眼神躲闪。

    “你在躲我吗?”

    秦意靠在病房的厨房门边,欲言又止,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沉默地看着殷舒为自己准备热牛奶。

    殷舒体贴入微,但又刻意地维持着和秦意的距离。

    到头来,两人始终保持着疏远感。

    秦意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的殷舒则是陷入了徘徊和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秦意,像之前那样淡漠疏远?眼睁睁地看着秦意生病?

    殷舒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

    因为秦意有恩于他,也因为秦意说的那些话,他好像有些心软,可心中却又有些不甘。

    一开始,殷舒想彻底摆脱秦意,他甚至想过转学,可现实中限制因素太多,于是他选择退步,想和秦意做陌生人,迎来的便是秦意如同疯子一般的、猛烈的追求。

    秦意喜欢殷舒,这件事经过这么一段时间闹得人尽皆知,两个人的名字就好似被捆绑一般,频繁地同时出现,再加上自己的心软,殷舒似乎更加没有办法和秦意撇清关系。

    那现在,他该怎么办?

    殷舒有些茫然无措,但手上依旧在为秦意准备着牛奶和鸡蛋。

    早餐准备好,秦意接过殷舒手上的热牛奶。

    两人走到病房的小餐桌边。

    秦意坐在了殷舒的对面,他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殷舒的面前,而后拿起白鸡蛋剥壳。

    殷舒还陷在思绪中,没有在意秦意的动作。

    剥好一个鸡蛋,秦意递向殷舒:“殷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