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仙尊缓缓拉起衣袖,盖住小臂:“这是乾元珠的反噬,怪我从前求道心切,以至于走火入魔,几十年不但再无突破,还要日日与这噬心之魔抗争……我的时日不多了。”说着他闭眼微微叹了口气。

    安樾大为震动,面色凝重:“仙尊,此事……”

    “此事无第二人知晓,你也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之所以坦诚告知,就是因为接下来的请求十分无理,但也极其重要,望你务必答应。”

    堂堂第一仙门的宗主,分神大能,对他一个凡人小辈说出“请求” 二字,已远超出了安樾的预期,他站起身,躬身一礼道:“仙尊请讲,但凡安樾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辞。”

    “安樾,你的至阴炉鼎之体,不能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苍楠。”

    “你要助苍楠尽快突破至大乘境界,但绝不能让他察觉是你之功。”

    “之后,你恐缠绵病榻,靠灵药续命,这些我都会准备,亦会安排你与苍楠解契去籍,并送你回九嶷国,同时天衍宗也会履行之前的承诺,以苍楠的大乘修为,助九嶷国重建洗灵阵。”

    安樾默默听着,垂眸掩饰眼中震惊,待仙尊说完,他慢慢抬眸看向对方,睫羽微微瞬动:“仙尊所说的尽快,是多久?”

    “一年,最多两年。”

    “可如若岚日仙君不知这其中关键,恐难以配合,要在短时间内提升境界……”安樾迟疑。

    重光仙尊抬起手腕打断他的话:“我这个徒弟我比谁都清楚,换作其他人,自然求之不得,独独苍楠,从小天赋异禀又自负高傲,若要他以此种方式进阶,他定然是坚决不受,如此你九嶷国所求也会尽数落空。”

    “好在当今之世,你们琉月一族早就不复存世,更无人相信这世上还有炉鼎之体存在,因而你只需藏好这个秘密,苍楠自然也不会怀疑。”

    “我知道这与早先约定的十年之期相比仓促了一些,但我想你应早知这便是九嶷国圣子的天命,修仙之人寿元绵长,即便如前所约,你与苍楠也只是短暂的交集,十年还是一年,都不过一瞬,并无本质的区别。”

    “这对你是有不公,但正如你方才所见,我时日无多,天衍宗如今表面光耀,实际内存奸滑,外有群狼环伺,苍楠需要尽快挑起担子。”

    “以苍楠的天资,加上连洗灵阵都无法洗去的极品炉鼎,只要你勉力辅助,突破大乘当非难事……此举,亦可令你九嶷危机早日解决。”

    “安樾,本尊的请求,你可答应?”重光仙尊说完这些,凝视安樾,目光中威压渐盛。

    安樾低下头,掩去沉冷的眸色和生硬的面部线条。半晌,他平静地抬头,面色复归柔和平顺:“我答应。”

    第8章 夜归

    “好!”威压骤消,重光仙尊目光再次变得慈祥:“我知道你定是个明理的孩子。”

    “可惜与修仙无缘,否则可以同其他弟子一起修行。”他顿了顿,又说:“ 苍楠虽然与你合籍,但他之后恐宗务事多修行无暇,也不太能够兼顾你,若觉得闲,我这里倒有一事可以交付与你,当然看你愿不愿意。”

    “仙尊请讲。” 安樾道。

    “我天衍宗数百年来积累了不少书册典籍,平时也都有弟子去归置,但尚有许多涉及宗门心法和掌故的秘籍一直堆在藏书阁禁区,没有合适的人去整理,你如今是我宗内之人,又不修功法,正适合此事。”说着,手中多出一把镂空饰纹,形状繁复的铜色钥匙:“这是禁区钥匙,上面附有我的法咒无法仿制,如今交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安樾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钥匙道:“谢仙尊信任,这是我喜欢的事情,先前在九嶷,日常大多也都是读书习字。此事想来可以胜任。 ”

    重光仙尊看着他,面露欣慰抚须道:“好了,今日——”

    突然他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扬手撤去殿内结界,变掌为钩,殿门被强大灵力向内拉开,从打开的空隙之间骨碌碌滚进一个人来。

    重光仙尊扬手就欲拍向来人,见到那人面目后掌风又硬生生地收回,讶异之后冷声问:“怎么是你。”

    安樾也看清了,正是婚典上对他出言不逊的虞子佩!

    虞子佩趴在殿门外全神贯注捕捉里边的声音时,冷不防门突然开了,他一个躲避不及就滚了到了宗主的脚下,抬头一看宗主愠怒的面色,七魂去了三魂 。

    他翻身跪下,连连伏拜:“宗主息怒,弟子刚刚到来,未见侍从,以为里边也无人,正要推门看看,门……门就开了。弟子实不是有意冒犯!”

    “你来此何事?” 重光仙尊面色黑沉。

    “弟子……弟子……” 虞子佩抬头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安樾,立刻又磕了一个头:“弟子是来找圣子赔罪的,先前在婚典上,弟子不知深浅,对圣子语言冒犯,深感歉意,听人说他在仙尊宗主这里,故而来寻,希望当面跟他说声抱歉。” 一口气叭叭完,又马上转向安樾道:“圣子贵人雅量,子佩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圣子海涵。”

    安樾后退一步,心想此人反应倒是快,随手就拉了他做挡箭牌。但不知他在外多久,是不是听到了他和仙尊的谈话。

    重光仙尊眯起眼:“你听到了多少?”

    虞子佩脸色一变,急切道:“宗主明鉴,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就是刚刚才到,也才注意到门上布下的结界,漫说弟子没有窃听的胆子,就算有,有宗主结界的屏蔽,弟子也是根本听不到什么。”

    似乎觉得他说的这话不假,重光仙尊冷寒的面色稍缓,但还是伸出手,手掌隔空停在虞子佩天灵上方。

    安樾看不出什么,只是从仙尊手掌和虞子佩头顶之间的虚空望过去,东西好像变形了一样,立刻虞子佩就浑身颤抖如筛糠,神情木然,目光也呆滞起来。

    安樾心中惊骇,他记得曾经看过,修真界有一种摄魂秘术,被施加之人轻则头疼失忆,重则痴傻变呆,难道这便是?重光仙尊此举虽然是以防万一,但对本宗弟子,并且还是天门峰长老的亲生儿子二话不说施加此术,可见其慈祥外表下的狠绝杀伐。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有所疏漏被发现,宗主定不会手下留情。

    宗主施术的时间很短,安樾还在思索间,就看到他倏地收掌。而虞子佩也仿佛如梦初醒,茫然地看了看重光仙尊和安樾,半天眼睛里的光才恢复正常,他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跪在宗主面前,想了想磕头道:“宗主恕罪,弟子不知犯了什么错,还有弟子……为何会在这里?”

    重光仙尊的神色已经完全恢复至平常的自然状态,说:“无事,只因你之前婚典上对圣子多有妄言,刚刚已经向圣子赔礼道歉,既然你主动认错,本尊就不再追究,起来吧。”

    “是。”虞子佩起身后,狐疑地看了看安樾,咬牙不语,脸上却对道歉之说明显不信。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吧。”重光仙尊又道。

    虞子佩只好再拜一下,郁闷地离开了。

    安樾也随之告辞离去。

    一路走一路思索:重光仙尊的要求,与他的使命并不冲突,所提及的一年抑或十年,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答应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只是他竟然已经穷弩之末,莫非这真是天助九嶷?

    倒是这里边的关系错综复杂,如今他只身深入,更加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出了瑞阳宫,却见执礼司副执事陈有正候在宫外,一见安樾,立刻笑脸迎上来:“圣子终于出来了?我奉宗主之命等在这里,圣子是要去紫云殿继续参加宴饮还是回与岚日仙君的天麓峰居所?不过宴饮好像已近尾声,客人们大多散了。”

    “岚日仙君现在何处?”

    “好像……还在紫云殿?圣子要去找仙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