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安樾和苍楠都惊了,这瘦小的身板,短短的头发,身上没有一点女孩的特征,怎么看都像个小子。只是既然知道了她是女子,二人自然便将视线从她身体上移开。

    继续询问之后,安樾得知,云枝是个孤儿,五岁那年同九嶷街上一些流浪的孩子一起,被户政司搜罗了送去洗灵,也就是那个时候,她见到了少年的安樾,但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紧张,在临近洗灵的时候,她还是同几个孩子偷偷跑掉。

    因为听说未经洗灵的九嶷人都会被抓,她从此东躲西藏,同时也为了安全,将自己假装成一个男孩,由于发育迟缓身形瘦小,竟然也一直蒙混过去。

    过了几年流浪的日子,一年前她误打误撞进入到一个特别的场所,成为里边一个打杂的小工,也是在那里,她目睹了一桩桩人间惨剧,也导致她最后跑出来,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返回九嶷。

    苍楠和安樾互望一眼,苍楠不动声色在雅间外壁布下结界防止偷听。然后对云枝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

    “他们管那个地方叫别院,记得当时马车出了九嶷王城,又往西走了一天才到,要是早知道进去就根本出不来,就算是他们许诺天天有饭吃又不用干什么活,我也不会跟着去。”

    “一开始我只是在外面照看客人的马,打扫马厩,因为客人并不是每天都有,所以最初还很清闲,我还傻乎乎地以为找到了一个好地方。”

    “因为我手脚快做事麻利,所以不久以后就被安排到内院,这个时候我才隐隐约约明白了那里边是做什么的。原来那里跟美凤楼一样,实际上是一个妓院。”

    “服侍那些客人的都是九嶷少年,有女子,也有男子,都很年轻,他们应该不会比我大多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院主从矿场买来的。”

    安樾眉头紧锁,九嶷矿产丰富,周边灵石晶石矿不少,除了招募的矿工,还有服罪役的在期间劳作,但这些人有专司严格管理,怎么可能有买卖这种为国法所不容的勾当。这件事情,王叔又是否知晓?

    见安樾面色不虞,苍楠轻轻按了按安樾的手,又问云枝:“院主又是谁?你可曾见过?”

    “我不知道,见过但也没见。因为院主和来的客人一样,都戴着假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我想起来了,就算是那些客人的马,来的时候也全部摘去了徽记标识,以免透露出客人的身份。但那些马看都是名贵的马,那客人身份自然也很尊贵。”

    安樾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也能分析一番,赞许地点点头。只是如果是美凤楼那样的馆楼,自可以开在城中最繁华之处,为何却要躲躲藏藏遮人眼目?便问:“那些被买去的少年们,他们遭到了什么?”

    云枝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眼中露出恐惧,身体也微微抖起来,安樾递给她一杯水,温和地看着她,叫她别怕。

    似乎被安樾笃定的眼神所鼓励,云枝镇静下来继续说:“他们都被刺瞎了眼。”

    苍楠和安樾脸色都是一变,若说只是满足一些心理畸形的人的特殊癖好,找来这些少男少女供他们享乐,发泄已是极致,何至于要把人眼睛弄瞎,除非这些人有着除享乐之外的其他险恶目的,又绝不能冒一点走失风声的风险。

    安樾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他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声音也有些发抖:“云枝,你说的那些被买去的,他们是不是跟你一样,没有洗灵?”

    云枝回忆了一下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他们的耳后,有的有印子,有的又没印子,记得不是很确切。”

    “那来的那些客人,他们有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吗?” 安樾紧接着问。

    他想到从前问过王叔,洗灵阵衰弱之后,未彻底洗去炉鼎之体的孩童会被集中管制,送到矿场这样地方,如果那些人的目标专门是这样的孩子们,是不是琉月族的秘密已经……他不敢想象下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苍楠:“樾儿,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还有,九嶷国的洗灵阵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为何没有洗灵的人要被抓起来?”

    安樾一惊,苍楠并不知洗灵的真正目的所在,他还没有回答,云枝抢答道:“这个我知道,因为九嶷圣教是我们九嶷国的国教,没有通过洗灵则是异教徒,是叛国的行为。”

    大概将其理解为如宗门门规一样的东西,苍楠没有再追问。

    云枝继续接着她前面的话说:“那些人的确都不是普通人,他们的马吃的都是灵草,那些人身上也有许多灵宝,有的人还会法术。”

    “是修士?” 苍楠问。

    “好像是的。” 云枝说,“他们管买来的人叫炉子,除了眼睛给弄瞎,还给炉子喂那种药,这样就算是不情愿也反抗不了还会随便让人玩弄……” 云枝有点哽咽,缓了缓道:“有时候,他们好几个人一起过来玩一个炉子,从早折磨到晚,有一些受不住,很快就死了……这些人还给炉子分出级别,哑炉,小炉,大炉这些,级别越高,价码就越高……那些人压根不把他们当人,也许他们的地位尊贵,但他们真的是畜生……”

    “每天都有奄奄一息的炉子被席子卷出去不知道被送到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可就是这样,他们都不给穿上一件遮体的衣服……”云枝再也说不下去,一下子趴俯在桌上,头埋在两臂之间,肩膀大幅耸动。

    炉子,炉鼎……安樾心中巨震,拳头早已捏得发白,牙齿咬得紧紧的,眼中泛着莹莹泪光。

    苍楠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他的手,神情亦是愤怒。

    先是东海渔村的淫贼,现在又是掩饰身份的伪君子,很可能还是道貌岸然的修士,这些人的行为令人发指,简直不配为人。

    安樾闭了闭眼,平息了一下内心的激愤,轻声问云枝:“你是如何跑出来的?”

    云枝抬起头,抹了摸眼泪道:“就有一次,我去房里做事后的清洁,看那位姐姐十分可怜,就想帮帮她,没想到那个客人中途又回来了,他问我是不是九嶷人,我不敢回答想尽快走开,他的力气很大,把我抵在墙上摸我,发现了我不是男子,要不是屋子里的姐姐觉察到大声尖叫引来别人,我说不定就……”

    “自那以后,我每时每刻都想着跑,但别院看管很严,院主养了一帮打手,个个都有法术,后来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藏在泔水车里才得以逃脱……”

    云枝最后说到自己的时候反倒平静镇定,但安樾能想象当时小女孩是多么的无助绝望:“云枝,你很勇敢,也吃了许多苦。” 安樾对她说:“不要怕,我们会帮你。”

    云枝含泪望着安樾,重重地点点头:“圣子,你会保护我吗?我能跟着你吗?”

    安樾转头看了看苍楠,见他对自己点头,心中一宽:“老天既然让你碰上了我,我当然不能不管你。”

    云枝紧张的神色缓和,忽然她又像记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有一次我偷偷看到院主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好像他的下属,结果还没有说两句,就被院主打了一个巴掌,打得嘴巴流血。”

    “为何打他?”

    “院主说,‘我再说一次,在这里不要喊督使’。”

    第52章 生气

    给樾儿二十岁的生辰祝贺就这样差强人意地结束,苍楠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数天,但云枝那一句“督使”似乎令二人之间无形中隔了些什么。

    不用安樾询问,甫一回来,苍楠就调阅了驻九嶷督使的全部过往资料记载。

    天衍宗辖下地广人密,州府无数,外派督使制已延续百年,现有督使五位,均由宗门能力出众、德行兼备之良才出任。之前派驻东域的督使,在苍楠扫除东海渔村之患时,就从旁协助立下大功。

    五名督使中,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一名,独独九嶷国,因为供应着天衍宗近一半的岁入,又加上是下界凡世的人族大国,一直单独派驻督使。

    现任九嶷督使毕良正,元婴后期,二十年任职期间从无差错,不但年年岁贡及时入库从无延迟,而且人如其名公正良直,克己复礼,在宗门内外都享有极好的声誉。

    虽然最初是玄清师叔委派任命,但他显然并非那些依附于真人的拥虞一派,当初几乎大部分人都对天衍宗和九嶷联姻表示质疑的时候,毕督使是少数从宗门前途和两邦利弊出发,力挺此议的人之一。为此苍楠后来私心对其还存有些许感激,若非这些坚持的力量,他又如何能与樾儿相识相知。

    况且九嶷一方,这么多年也从未向天衍宗递送过毕督使的任何负面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