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师长瞄到王欣欣衬衫兜里的东西,问:“攒这个玩儿?”

    “老子帮恁攒几个。”

    霍师长从军装衣兜里掏出几个空弹壳,弹壳带着漂亮的铜光,这是孩子们最喜欢攒的小玩意儿,互相炫耀谁攒得多。

    这人都走出去了,王欣欣才回过味儿来,远远地惊了个军礼:“谢谢大大!”

    风言风语乱传八卦那阵子热情过去,大伙相处久了也发觉,霍家的老子其实脾气没那么臭。霍师长是个贮藏了黑色粉末的火药桶,但是你别去点那个捻子,你不惹他,他对小孩和气着呢。

    当然,有人真戳到霍师长的爆发点,这人发起脾气来,二里地外隔壁的大院都能听见霍师长雄厚而夹杂着声带嘶哑爆裂音的骂人声。开小差的警卫员,偷懒没完成任务的后勤兵,还有训练成绩差的小战士,都被他骂过。

    霍云山骂人不论远近亲疏,亲近的人惹急了他他也骂。

    有一回在大院儿里骂他家老大霍传军,因为霍传军头发留太长了,看起来生活作风不好。

    “娘了个x的,留那么长的毛儿,恁个长毛贼样,觉着自个儿好看?!”

    霍云山指着他儿子脑门子上一撮毛,愤怒地骂娘。

    霍传军被骂,在他爸面前一个字儿都不敢吭,后来第二天出去把头发全剃了,剃成个秃瓢。

    楼上窗口一下子探出好几个脑袋,居高临下地围观。

    楚珣趴在窗口看,自言自语:“二武他爸,跟咱爸一样一样儿的,也喜欢说那话,就是咱爸跟咱妈那样的话。”

    他哥在屋里听着,笑得带几分猥琐的诡秘:“老爷们儿呗,都喜欢那个,上了战场干敌人,回家上炕干自己老婆呗。”

    楚珣就觉着他哥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楚瑜脑补霍师长的老婆,不屑地说:“真是当兵一年,老母猪都赛貂蝉。”

    其实人家霍师长家媳妇也不丑,一般人儿,只是楚瑜嘴巴毒。

    楚瑜往窗口一瞟,看见背着书包从大院里穿过的某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纳闷地说了一句:“哎呦喂,内小子,就内个,来咱院里才一年,混得越来越有人样儿了,还他妈挺帅。”

    楚瑜嘴里“挺帅”的小子,就是霍传武。

    传武来大院一年,眼瞅着个子蹭蹭得窜起来,比同龄小孩长得高,身材挺拔,骨架挺括。

    孩子们每年在自己过生日的时候,都到大院墙角最粗的一根电线杆子下面,比着量身高,在木头杆子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线;每年刻一道,记录年复一年成长的印迹。那根木头被划成一溜一溜,并且标上每人的名字。标着“珣”的有一溜刻线,“钧”有一串,“文”也是一串。

    传武来了以后,也在电线杆上留下属于他的标记。他比其他仨孩子窜个儿窜得都快。

    当然,最重要的是,霍家小二衣着打扮比以前时髦多了,迅速向着当年四九城里最标致时尚的年轻男孩的风格靠拢。要想帅,绝对不能土,这一条走哪都是真理。霍传武眉目身材的底子很好,一旦脱掉一身土包子气质,那眼见着,就成了大院里最引人注目最帅气的男生。

    传武倒是没跟楚珣似的,弄一身假模假式的西服马甲穿着。霍师长家没那么臭讲究,也不给孩子订做西装。

    传武每天上下学,上身白色t恤,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牛皮带在细腰上一扎,一双很飒的片儿鞋。牛仔裤两条大腿处打磨出发白的破旧沧桑感,膝盖上还故意剪出个带毛边儿的洞。这孩子身高腿长,穿牛仔都比一般人耐看,裤腰垮着挂在后臀,裤脚嘟噜到鞋面,沉默着走路的模样,特有范儿。

    八十年代后期开始流行文化衫热,小年轻的都穿带字的白色t恤,用张扬直白的文字倾诉人生信条,宣泄精神上的浮躁。

    都说衣服如人,霍传武经常穿的文化衫上印着毛主席头像,邵钧身上穿的是绿茵场上过关斩将的球王马拉多纳,楚珣常穿的那件胸前写着“我吃苹果你吃皮”,沈博文胸前郁闷地写着“人很善良,但老吃亏”。

    某人的口音也改了许多,在学校讲普通话。而且,传武有意无意地学楚珣的口气,完全就是下意识的,觉着楚珣他们说话特带劲。什么“我操”、“滚蛋”、“你舅姥姥的”、“你玩儿去”,这种话小孩学得最溜儿了。

    楚珣呢?

    有一回楚家老大跑到弟弟房间里找东西,穿着臭球鞋在楚珣床上乱翻。

    楚珣在门口瞧见,不高兴,脱口而出:“你这是赶剩么啊!”(你这是干什么啊)

    楚瑜一口唾沫差点儿喷出来,觉得特搞笑:“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楚珣:“……”

    “我没说什么。”

    楚珣嘟囔道。

    楚瑜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弟:“哎呦妈啊,我操,你怎么跟隔壁楼那小山东学得!”

    楚珣脸色不自在了:“……我没学他。”

    学校里,大院里,也开始有女生关注霍传武,因为小山东长得帅,而且爷们儿真的很酷。

    有同班女生往传武的文具盒、书包和课桌位斗里塞小纸条,给他写情书,约他出去。

    有三两结伙的女孩在放学路上拦他,问东问西。

    “四人帮”骑着车出门放风转悠的时候,开始有女孩子加入他们的队伍,在哥儿几个面前,像孔雀开屏似的晃来晃去,炫耀身姿。

    还有社会上的大女孩,女阿飞,胡同串子,在大院门口树坑下站着,喊住霍传武:“嗳,同学,你叫什么名儿?”

    传武瞥了一眼,没搭理。

    女孩说:“你过来!问你呢,认识认识呗。”

    传武哼了一句:“不认识你。”

    女孩笑道:“小子,长挺帅的,周末去录像厅看好片子,你去不去?”

    传武眼皮淡淡地一翻:“去也不跟你去。”

    有那么短暂的几年,京城社会风气极其开放,比九十年代后来还要开放,男孩在大街上拦女孩,女孩也敢在大街上拦男孩,喜欢,表白,幽会,做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没什么不敢做的。文革压抑二十年后激情大爆发,躁动难抑,烈火青春。

    霍家小爷后来让女孩们缠得有点儿受不了,身上的文化衫都换了。

    胸前三个大字:别理我。

    背后三个大字:烦着呢!

    楚珣有一回跟帅哥坐在沙土堆上晒太阳,从对方书包里翻出一张情书。

    楚珣特来劲地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主意,嘴上还故意试探:“我就说么,我们班赵丽红就是喜欢你。”

    传武不以为意:“我又不喜欢她。”

    楚珣:“人家约你周末去小礼堂看电影,你去不去?”

    传武:“咱不是说好了,周末一起游泳。”

    楚珣笑了,心里暖暖的,歪着头,面庞盛满灿烂的夕阳:“挺够哥们儿啊。”

    传武嘴角勾出帅气的弧度:“当然了。”

    传武把情书团吧团吧,随手扔了,也没当回事儿。

    楚珣悄悄把情书捡回来,盘算一把,于是模仿传武说话的口气,替这人写了一封回信,而且是措辞清晰的拒信,转天偷偷塞赵丽红书包里了……

    楚珣就这么代笔替霍传武把女生给拒了,也不管传武怎么想,二爷看不顺眼,爷就这么专横跋扈的脾气,怎么着吧?

    他的小山东跟刚来大院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的传武,需要他罩着,他护着,他带着对方玩儿;可现在,这小子他妈的越混越油、越长越帅,帅得快要惊动党中央,掀翻中南海,气死爷了。

    他从某个时刻心底隐隐生发出无法抑制的占有欲,强盛的控制欲。二武是他铁哥们儿,他喜欢这个人,他讨厌出现在霍传武身旁晃来晃去的女生,他甚至不爽那个他从未谋面二武也没见过的传说中的娃娃亲小媳妇……

    霍传武以后不许回家,不许迈出北京一步,甭去见小媳妇,楚珣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第十五章流氓恶作剧

    正值盛夏,周末,大院孩子们一起去游泳池游泳。

    露天游泳池也是他们军区大院里内部使用,外人不能进。外面的胡同串子,夏天都只能在什刹海、亮马河里游泳。大院里孩子们在家换好泳裤,一个个儿穿着三角泳裤,夹脚拖鞋,光脊梁从楼里走出来,肩膀上挎着游泳圈儿。

    楚瑜耍牛掰的,整个露天游泳池里就他一个大孩子,愣是拿了一只充气筏子,在池子里扑腾,溅起老高的水花,让别的小孩羡慕。

    楚珣和他俩哥们儿玩“深水炸弹”的无聊游戏,从池边助跑,高高跃起,噗通——像大炸弹一样砸进水里,喝几口水。

    沈博文用眼色一指:“二武那小子,游得还真快。”

    邵钧一撇嘴:“他体校练过?”

    楚珣说:“他没上过体校。他们家在海边,他以前都在海里游泳。”

    沈博文和邵钧一起转过头,斜眼看楚珣,脸上堆满“你怎么知道那小子底细这么门儿清”的巨大问号……

    霍传武游完四百米,两手一撑,坐上池边,甩一甩头发,精瘦结实的脊背微微弯着,剧烈起伏,喘气。从后面看过去,长长的笔直的脊骨毕现,尾椎隐隐没入低腰泳裤。

    不远处几个女孩泡在池子里拨弄水,其中一个女孩声音清脆,笑得一朵花似的:“二武,你刚才自由泳那姿势,特帅,再给我们游一个。”

    霍传武看了她们一眼,没答话。

    那女孩叫杨晓鹤,是大院里一个军官的闺女,也是传武同班。异性间开始产生朦胧感觉,而且,女孩比男孩早熟。

    杨晓鹤出神地看着坐在池边的传武,贱招儿似的往传武大腿上撩水,逗他,“你下来啊”。

    传武平时酷酷的,不爱理人,这样的男孩最招女孩了,女孩简直都上赶着。他被撩拨得烦了,伸出一脚在水里,哗得一下,毫不客气地回撩了杨晓鹤一脸水!

    “哎呦喂!哈哈哈哈哈哈哈——”

    岸边坐的一群男孩看热闹,集体起哄。杨晓鹤气得,眼睛里洇出水,扭脸游走了。

    传武这年纪和脾气,完全不懂怜香惜玉,更何况,他又不喜欢那个女孩,没兴趣。

    他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岸边某个人影。

    楚珣站在岸边,抱着个大游泳圈狂吹气,消瘦的身板倒映在池水里,倒影不停晃动。楚珣很白,细腰,两腿修长,褐色的头发凌乱。

    传武偷偷斜眼瞄楚珣,有人在背后斜眼瞄他。

    沈大少眯眼瞅半天了,心里早就搅翻天了,不爽,其实是他喜欢杨晓鹤,对那女生感兴趣。别以为嫉妒和争风吃醋是女生的专利,男孩偶尔也吃醋。

    沈博文凑头说:“钧儿,玩儿他一个。”

    邵钧挑眉:“怎么玩儿?”

    邵钧以为,沈博文打算使坏一脚把霍传武踹水里。小山东会水的,也不怕你踹。

    沈博文捉着邵钧的耳朵,耳语两句。

    邵钧白了一眼:“操,真无聊。”

    沈博文特较劲地问:“是我哥们儿不是?”

    邵钧斜眼看他:“你又想耍流氓。”

    楚珣这时候坐过来,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人,说:“商量什么坏事儿呢?”

    沈博文意味深长地瞅着楚珣:“商量着怎么对二武耍流氓呢。”

    楚珣噗得乐了一声:“你多大了?你别闹他,待会儿他跟你急。”

    他的笑容收回到嘴角,眼光出神,自言自语:“他屁股上有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