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徽,一直是个很会揣度旁人心意,也十分孝顺听话的孩子。

    临川侯到底还是把世子、柳氏、沈德也一起带过来了,他想着,让柳氏和沈德跟沈徽郑重地道一次歉,再由自己向皇上敲定沈徽他侯府继承人的位置,那这一大家子就可以一起回去了,如此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于是临川侯斟酌着用词将自己的心思缓缓道来。

    皇帝听完,眉头锁紧,他侧后方的珠帘里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映出来,商皇后拨开珠帘,大步踏出:“沈念安,你糊涂了啊!”

    栖凰宫里。

    沈徽喝了药,没说几句话就开始犯困,殷盛乐守在他床边:“你睡吧,本殿下今儿就在这儿,和你一个屋休息,不管谁要来,都得先过去我这一关!”

    殷盛乐想的是,既然临川侯都到御前请罪去了,那他接下来肯定是想来见一见沈徽的,但自家的小男主才刚刚受伤,失了那么多血,肯定没什么精力去应付的。

    “我不叫他们打扰你,谁来都不行!”殷盛乐拍着胸脯保证,还主动握着沈徽的手,想让他安心。

    不知是药力还是其他什么的缘故,沈徽才闭眼没多久,就沉沉地睡去。

    殷盛乐一转头看见合乐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于是他轻轻将沈徽的手放进被子里,悄悄抬脚走到门口:“怎么了?”

    合乐道:“方才前头来人,说是临川侯想见一见孙子,但奴婢心想沈公子才遭了大罪,又用过药,怕是已经睡下,于是奴婢就把传话的那人给拦住了。”

    “传话?”殷盛乐挑眉,“真要有心,怎么不自己过来,使个人来传话,怕不是还想着把阿徽叫过去给他们欺负!”

    合乐微微躬着身子:“殿下说得极是,奴婢这就去把那人打发了?”

    “等等,来都来了,还是见一面吧。”

    殷盛乐摸摸腰上的马鞭:“不过不是他们传阿徽去见,而是本殿下要去见一见,到底什么傻缺玩意儿,敢欺负我的人!”

    他察觉自己的情绪时常不太对,易燃易爆地,整个儿一炮仗脾气,殷盛乐不明白这是原主留下的影响,还是这副躯体有什么问题。

    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自己还有大把地时间去查清为什么情绪变化会如此躁烈,沈徽的事情却是已经摆在眼前的了。

    而且殷盛乐有些愧疚。

    在原书里,沈徽的手可没有受过伤。

    若不是自己非要打听他的消息,娘亲也不会用赏赐的由头叫合乐去探望沈徽,没有这赏赐招了沈德的眼,沈徽又怎么会跟他闹起来,还受了伤呢?

    皇帝的住所名为仁德殿,刚刚好卡在内外两宫的中间,将前朝与后宫区分开来,他召见外臣时也常常在此处,偶尔会在隔壁的园子里。

    殷盛乐带着合乐等一干宫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仁德殿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身红衣的妇人被压在殿外,正叫商皇后身边另一个女官——露华姑姑一下一下掌着嘴。

    露华见殷盛乐过来,面上有些惊讶:“殿下怎地还没歇息?”

    “不是有人要见本殿下的伴读吗?他才喝过药,睡下了。”殷盛乐说着就往里头走。

    殿内除了自己的父母、宫人之外,有一个瘦干干的老头儿,坐在椅子上;一个长了双金鱼眼儿,国字脸,眼底下还有一圈黑的中年男人,外带一个被按在男人怀里不断挣扎的小胖子。

    殷盛乐扫了他们一眼。

    商皇后已经拔高了声音地叫他过去:“不是叫你快些歇下了么,你们都是怎么当差的,怎么能由着七殿下胡来?”

    殷盛乐身后的宫人跪了一地,他走到商皇后身侧:“娘亲怪他们做什么?我要过来,他们还能有胆子拦不成?”

    确实。

    原身,或者说自己,在这皇宫大内里比螃蟹都更嚣张霸道,等闲宫人见了自己不吓得腿软就算好的了,谁又能胆子大到敢管教自己呢?

    商皇后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又挥挥衣袖叫跪地的宫人们都起来。

    殷盛乐一转身,与母亲站在一起,看着底下的三人:“我在宫里听人说,是临川侯想见一见阿徽?”

    临川侯站起来,他瘦巴巴的身体让殷盛乐有种自己只要随便碰一下,这老先生就会立地去世的错觉,于是抢在临川侯说话之前开口:“你便是临川侯?看起来年纪也一大把了,还是坐着说话吧。”

    殷盛乐又转头看一眼皇帝,后者正微笑地看着他,没有半点阻止他一举一动的意思,似乎在说好儿子爹爹这张虎皮你尽管扯了去用。

    小太监把临川侯又按了回去。

    殷盛乐把手往身后一背,绕着这一家三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世子与沈德跟前:“就是这小子伤了阿徽的手?”

    “是呢。”合乐忙道。

    沈德被养的肥肥壮壮,此时到了御前,也是满脸不服,若不是被临川侯世子抱着,捂着嘴,他怕是要闹起来了。

    殷盛乐越看,就越觉得这小子实在是讨人厌,脑子里也开始浮现出有关沈德的剧情——这就是一个天老大他老二的熊孩子,心里对男主怀着恨,不止一次地针对男主,两人小的时候,沈德也常常欺负沈徽,最严重的一次是他叫人把沈徽推进水里,让沈徽高烧不退,人差点儿就没了。

    他们长大之后,沈德文不成武不就,活成了跟他爹一样整日只知道寻花问柳的浪荡子,但他心里始终没放下对沈徽的恨意,被沈徽的政敌利用想给沈徽栽赃上通敌卖国的罪名,以为只要这样临川侯的爵位就是自己的了,结果被沈徽将计就计倒打一耙,通敌卖国的罪名就到了沈德自己头上......

    这样的家伙只能算是一个心比天高,脑里灌水的小炮灰。

    同为“反派”,殷盛乐莫名有了种奇怪的优越感。

    他有心要吓一吓这全书第二号熊孩子——第一号当然就是“殷盛乐”啦——开口就唤起合乐:“他伤了阿徽的右手,你来,将他的右手砍下来,给阿徽赔罪。”

    “哐当”一声巨响。

    临川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袖子带倒他手边的一只茶杯。

    难怪这小魔王先前好心要临川侯坐着呢,原是为了这一出。

    合乐额头上冷汗直冒,摸不准自己到底该不该当场找把刀,给被吓得尖声惊叫的小胖子来上一刀。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真的要砍,咱们乐乐是个正直的好娃娃,他情绪不对的原因后面会解释。

    已经敲定是17号,周日入v啦~~

    爱你们!

    第21章 老臣要改立世子

    孩子的惊叫声与临川侯世子的求饶声混杂在一处,商皇后也学着丈夫的模样拧紧了眉头,她把殷盛乐拉回自己身边,说:“胡闹,这大好佳节的,怎么能见血?”

    说着她递给皇帝一个眼神。

    皇帝便也开口:“你母后说得很对,就算你急着想给沈徽讨个公道,要他拿血来偿,也不该在中秋之日。”

    殷盛乐看看爹又看看娘,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位似乎是并不太愿意在这样的事情上纵容自己,但他们也没有很直白的说出来。

    “再说了,你不是跟你娘亲保证过,今夜绝不熬得太晚么?”皇帝皇后频繁地交换着眼神,“你放心,这事儿呀,爹爹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先回去歇息,好不好?”

    他们把殷盛乐当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哄,而假装是闹了熊娃儿脾气的殷盛乐一摇脑袋:“中秋佳节之日,不好见血,可这家伙倒没管旁人过不过节的,将阿徽伤成那模样,若不叫他也出点儿血来偿还,儿子怎么想,心里都不自在。”

    他眉间带着戾气,拉平的嘴角也显出凶狠,眼神里却是一片平静,商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之色,眸子一垂便迅速遮掩过去,只是她心里依旧忍不住暗暗道奇:自家小七真真是与沈徽投缘了,但凡与那孩子挨着些边,小七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也晓得压制自己的情绪了。

    她攥紧手中的丝帕,不自觉地扯皱了。

    这变化,不知是好是坏。

    “徽儿伤着了?!”好不容易才回过气儿来的临川侯嗬嗬地喘着气,仿佛一只破败不堪的旧风箱。

    殷盛乐却不愿意开口回答他。

    而合乐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来,对临川侯说道:“侯爷或许还记得,是奴婢奉命前去给沈公子送赏的。”

    临川侯疲惫地点点头:“是这位小公公不错。”

    他目光看向坐在上首,神像一样端庄稳重的帝后二人,心里也终于明白过来,今晚的这件事情,怕不是他以为的寻常兄弟闹别扭那么简单。

    自家的儿媳柳氏,一进来,还没等上头问话呢,就直接跪在地上哭诉,想和她在府中一样,抢了先机,在帝后跟前锤死了是沈徽吝啬,不友爱弟弟,结果被商皇后直接命人架出去掌嘴,理由就是不敬。

    临川侯本也就十分看不上这个只会撒泼耍赖,使阴诡手段的儿媳,自然是不肯为她求情的,在他看来,若不是这妇人不要脸皮地插足,还拿捏住了自己儿子,非要做正妻,撺掇世子在沈徽之母临产时去大闹一通,那沈徽的母亲也不至于难产......沈徽和世子,自然也不会将本是亲生的父子,闹到如今仿佛是生死仇人的一步。

    现在临川侯想通了,自家今晚上闹的这出事后头怕是另有隐情,他的身子本来就虚弱,被自己这么一吓,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呼吸的声音也愈发紧急,胸口处一阵一阵地闷痛。

    “奴婢将沈公子救走时,临川侯并未到场,想来,也是被那行凶的奸人蒙蔽了。”合乐脸上挂着笑,将自己所见的又向众人重复了一遍,着重点出沈徽右手上伤痕的可怖,顺便提了一嘴自家七殿下待沈徽是如何地紧要,不着痕迹地拍着殷盛乐的马屁。

    殷盛乐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听着合乐暗夹的吹捧,心里不由一乐:少年如此有上进心,不怕你顶头上司陈平陈公公给你小鞋穿么?

    “可是他也打伤我了!”小胖子沈德终于挣脱了自家老爹的束缚,一脸恼怒地伸出自己的胖胳膊,圆溜溜一看就知道上边很多肉,他不敢去看殷盛乐,这小孩说要砍掉自己手的时候实在是太过可怕,比发火的临川侯更可怕。

    沈德自小被柳氏宠坏了,这世上唯一害怕的,就是会抓他错处,用家法打他的临川侯。

    他缩在世子旁边:“我的手也被他打了啊!”

    殷盛乐的眼神撇过来,沈德猛地缩回世子身后,怂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见状,殷盛乐冷笑一声:“一没流血,二没破皮,你若伸出来得再晚一点,怕不是手上的痕迹都消完了。”

    沈德肥肥的手腕上有一个拇指大的小红点,殷盛乐怀疑这是刚刚被临川侯世子按住的时候按出来的,他眯眼:“你将阿徽伤成什么模样,还要本殿下再重复一遍么?”

    殷盛乐心里想起在现代社会时某个曾经流传很广的笑话,说是某人手上擦了点皮,像是快要送命了一样跑到医院求救,医生便无奈地说,你来得再晚一点,这伤口就要自己愈合了。

    只可惜现在说出来有些不符合自己的人设,于是殷盛乐顺着自己脑子里的另一点灵光直接开口:“本殿下与阿徽说,要砍了你的双手,来给他赔罪,他心里竟还挂念着你们原是血脉至亲的兄弟,不愿你受这样的罪。”

    “我......”沈德探出半个脑袋,殷盛乐脸上的戾色已经被抹去了,他忽然又变得大胆起来,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临川侯府的子孙,哪里又能说砍手就砍手的?

    沈德顿时又觉得他可以了:“凭什么要我给他赔罪?!他就是个没娘养的贱种,哪里有资格用那些上好的缎子,他不自觉给小爷送来就算了,小爷去要,他竟然还不肯给,我不过是小小惩戒他一番罢了,他吃我家的,用我家的,住我家的,他当然不能怨恨我,还要讨好我护着我了!”

    他理直气壮得让殷盛乐咋舌。

    再一看众人,皇帝爹爹的眉头已经拧得能夹死苍蝇,商皇后更是不加掩饰:“好好好,这便是临川侯府的好教养?”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临川侯世子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膝盖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疼得这个酒色子弟面容扭曲,他还不忘抬手给了沈德一巴掌,把这越说越是一脸蛮横神色的小胖子给抽翻在地:“陛下赎罪,殿下赎罪,这......这、这孩子叫他娘宠坏了,臣并不知道他是这个样子,孩子都是他娘养的,都是柳氏,把他教坏了,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虽然早就听说过临川侯世子的饭桶废物名头,他的表现还是让众人不忍直视,沈德这个样子,他这个当爹的哪里会不知道?却还把一应责任全都推卸在柳氏身上,全然没有半点担当。

    尤其是临川侯,老人家经历接连的冲击,已经快喘不上气,杜绪已经叠声地叫宫人去御医院请御医过来了。

    而挨了一巴掌的沈德脸上顿时肿了起来,他先是懵了一阵,张开嘴便开始嚎啕,一颗断牙从他嘴里掉出来。

    临川侯捂着胸口,一开口便是老泪纵横:“老臣内务不清,管家不严,实在是有负皇恩,愧对陛下的优待啊!”

    嚎哭的小孩儿,瘫在地上的中年人,看上去随时都可能被不肖子孙气得断气的老人,这一家子乱糟糟的,叫殷盛乐理不清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偏偏这个时候柳氏也已经被掌嘴完了,叫宫人们照旧架着进来。

    她一进来,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脸上高高肿着,嘴角还在淌血,下意识又要嚎哭,却对上露华警告的眼神,顿时所有的声息都滞住,伏跪在地上,连沈德爬到自己身边叫着娘亲求安慰,也只是将他抱在怀里,不敢再有动作。

    殷盛乐也没想到,原书里就已经显得很智障的小炮灰在现实里竟然更加智障,欺负一个脑子没发育好的熊孩子让他实在没什么成就感,反而被他哭得头疼。

    沈德说到底也只是这一对爹妈故意纵容宠溺出了一副坏脾气的小孩儿而已,沈徽被欺负,童年不幸的源头,还在他这个贪花好色的软蛋爹身上。

    这一家三口,存在的意义似乎就只是男主成长路上的几块绊脚的小石头,他们终究是要被男主踢开的,但也确实是膈应了男主好一阵子,尤其是临川侯世子与柳氏二人,存在的每一秒,都提醒着沈徽,他的母亲是如何无辜枉死,而这两人又是如何让自己像条丧家的幼犬一样,养在临川侯府的角落里,任人欺凌侮辱,谁都能踩上一脚。

    每每想到此处,殷盛乐就觉得痛心。

    男主不好当啊。

    尤其是沈徽这样美强惨类型的男主。

    沈德还想继续哭,这一回捂住他嘴的变成了平时最疼爱他的亲娘,他再是霸道智障,也明白过来,自己怕是闯了什么不得了的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