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贴得很近, 殷盛乐才能看清楚沈徽的脸——他也睁着眼睛, 全然没有睡意,或许是因为鹿肉吃得太多了, 往常必须在被窝里捂很久才能慢慢暖和起来的四肢现在正不停地流转着一股陌生的热力。

    “殿下?”沈徽能感觉到黑暗里殷盛乐朝自己的方向翻身,十分自然地贴近,将少年仿佛被火焰提前加热过一遍的呼吸喷吐在二人相对的面容中间, 有种闷闷的潮湿的感觉,不停的回环盘旋。

    他习惯性地想要提出属于臣子的劝解:“殿下,已经很晚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然而对面的人却总将如此理性的劝导很轻易地扭向不那么正经的方向:“阿徽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叫我想起什么吗?”

    “就像是个小媳妇,在劝他的夫君不该闹腾太晚一样。”殷盛乐噗嗤地笑出声来, 其妙的黑夜显然放大了这只向来只敢在口上不断花花的童子鸡的胆子, “若你是个姑娘家, 我一定像二皇兄待二嫂那样待你。”

    他眯起了眼想要看清沈徽脸上的神色,不断地出言试探着,手脚也不太安分,本来他们是一人盖着一条被子的,殷盛乐趁着说话的劲儿,已经快将半个手掌偷偷摸到沈徽那边去了:“不过倘若你真的是个姑娘,只怕咱们也不会能相识、继而相伴了;但你也别担心,就算我们两个没法行嫁娶之事,我也一样会一直待你好的。”

    他胆子真的是大了,说出来的话也跟着起飞,跨越两人中间那一道看不见,却彼此都默默维持住了的线。

    沈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殿下惯爱乱开玩笑的。”

    “能得殿下爱重,是臣之幸事。”

    “你又来了,不是说好了,就咱俩在的时候,不要老是这么......疏远的吗?”

    “臣.......我不是......”沈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他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地将手缩回怀里,“我只是,习惯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断地往后退去,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忽然就有些后悔今晚自己没睡在外边,而是被殷盛乐一通推搡,花言巧语罩头浇下,就稀里糊涂地被他推到了床的里侧。

    沈徽越往后退,就越能感觉到身侧的那股热力越发地逼近,他很不安,心脏剧烈跳动,但他又不明白——或者说,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想明白——现在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呢?

    这鹿肉吃得有点糟糕。

    殷盛乐感知到自己身上起了很糟糕的变化,而从沈徽身上传来一股莫名甜香的气息,正不断引//诱着他向对方贴近。

    这不应该,还太早了。

    万一把小男主给吓跑了怎么办?

    原书里可半点看不出来他也喜欢男孩子的样子。

    万一叫旁人看出了自己对他的喜欢怎么办?

    自己现在手头的势力还太弱了,根本没法好好地护着他。

    万一......

    殷盛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身体却很诚实地想要跟沈徽贴贴。

    他也确实是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到沈徽身上了。

    “殿下......”

    被窝里头热得不像话。

    沈徽的心突突直跳,仿佛即将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就要发生。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一个恰当的解决方法,二人身下的床榻突然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他想也没想,几乎在大地的晃动出现的第一秒,就翻身起来,反客为主地将逼近的殷盛乐护在了身下:“地动了!”

    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声音尖细变形,沈徽强行咽下全部的紧张慌乱,用他最爱用的那种沉稳清冽,恍如春溪一般泠澈的声音对被压在身子底下的殷盛乐说道:“殿下莫怕。”

    但殷盛乐还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细微的颤抖。

    对于古人而言,日食、流星、地动这几种自然现象往往都代表着极大的灾厄。

    殷盛乐知晓这场地动不过只是漫长故事里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沈徽的第一反应却是忘记了两人完全可以在地动之始赶紧逃出去,反而笨拙地想要用自己的身躯去保护身侧之人。

    他鲜少有如此愚笨的表现,于是殷盛乐将沈徽的一系列反应归咎于是他对自己的关心则乱,本来就普通乱跳的小心脏简直都快生出翅膀,从他喉咙里飞出去了。

    虽然一开始的计划是在地动是时候顺理成章地把沈徽拉进怀里安慰,但......被心上人这么笨拙的想要保护的滋味儿也十分美妙呢。

    殷盛乐抓住了沈徽的腰。

    沈徽生得一副很瘦弱的模样,腰身却并不纤细得夸张,反而能清楚地感觉到一层不薄也不厚的肉抓在掌心里,柔软,又带着十足的劲道,殷盛乐很难形容这种触觉,他只知道沈徽的腰摸上去手感好极了。

    舍不得放开。

    他稍一使力,手不能缚鸡的文弱书生便眼前一花,再定下来时,沈徽发现自己与殷盛乐的位置完全翻转了,腰上的那双手掌虽然很快就放开,但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是烫得惊心。

    “殿下,咱们得快点出去!”沈徽在一瞬的懵逼之后重新拾回了往日的理智,挣扎着想要从依旧不停晃荡的床榻上爬起来,然而他才刚刚抬起上身,脑门就撞上了殷盛乐的下巴。

    殷盛乐忍着下巴上的疼,把沈徽重新按回去,压着嗓音:“不会有事的。”

    他把双手撑在沈徽的两侧,俯下了身,挨近他,隔着几乎就要落下一个吻的距离时停住:“别怕,很快地动就会停下来了。”

    沈徽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下来。

    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地动的缘故,才让他头晕眼花天旋地转,还是因为......殿下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让他情不自禁地忘却呼吸,才叫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昏。

    “......殿下。”沈徽抬手轻轻推了推,掌心印在殷盛乐的胸膛上,他发现昔年只到自己腰高的小娃娃,现在已经有了坚铁铜壁一样的体格,而自己的手也不知怎地,完全使不出力气,这轻轻的推拒的动作,更像是、像是欲拒还迎一般......

    沈徽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形容吓了一跳。

    “殿下,有人进来了!”

    门外头杂乱的脚步与人声的喧嚣越来越近,而殷盛乐还是稳稳地压在他身上,怎么推也推不动,沈徽有些羞恼:“殿下!”

    地动已经渐渐过去,可沈徽还是决堤自己头晕得厉害。

    就在这时,他听见殷盛乐的声音:“没事,没有我的吩咐,他们不敢闯进来的。”

    “主子有可能遇险,他们若在这种时候也只会墨守成规,那便是不忠了!”沈徽又恼怒地用力推了一下殷盛乐,“殿下你也是,不该将自己放在危险的环境里的!”

    在黑暗里也是挑起眉毛——虽然看不清楚,但沈徽知道他一定是又做了这个动作——因为下一刻他的语调再次变得不正经起来:“可本殿下只需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懂得听话的属下,哪怕是我就要没命了,他们也必须在得到我的命令之后,才能有动作。”

    他轻描淡写,甚至是吊儿郎当的语气,却说着无比蛮横荒诞的句子,这让沈徽心头一股无名怒火“唰”地蹿起来:“殿下也想叫我这么听话吗?”

    “阿徽你当然是不一样的。”殷盛乐连忙表白道,“你想做什么都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能像从前承诺过的一样,不离开我。”

    屋外着急的宫人们依旧不敢贸贸然地闯进来,只有陈平敢小心翼翼地唤上几声,殷盛乐才不管他:“你一直都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长串沉默。

    “殿下,臣不知道。”沈徽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冷硬。

    但殷盛乐并不意外,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明明几分钟前还想着不要把小男主吓跑呢,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开始表白了......而且还表白得如此糟糕,在某个瞬间简直像是被原主附体了一样。

    可是,他突然不想放弃难来的勇气:“没关系,我知道就行,我清楚就行,阿徽......我不逼你应承什么,你莫要弃了我。”

    他想在沈徽脸上悄悄地吻一下,但最后还是只用脑门在沈徽额头上蹭了蹭,便从沈徽身上爬了起来。

    再不起来的话,秋容姑姑就要找人踹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乐乐:我贴到了!!!

    阿徽:已经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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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那个倒霉蛋死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让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大半夜匆匆爬起来的秋容满脸倦色, 犹带着掩不住的惊惧。

    “殿下呢?!”她一过来就对着陈平劈头盖脸一顿问,脚步匆匆地片刻也未停歇就冲着殷盛乐的屋子走过去。

    在她踹门的前一秒,殷盛乐披好衣裳懒懒散散地开门出来了:“姑姑莫急, 我没事儿。”

    秋容神情严肃:“还请殿下随臣来,到御花园中避难, 在不确定地龙是否还会继续翻身之前,最好所有人都不要待在屋檐底下。”

    虽说殷盛乐很清楚地动就动了一回而已, 但他不想拒绝照顾了自己多年的女官的好意, 点点头道:“好。”

    他又转过身, 沈徽表现得极其淡定沉稳,不近不远地落在离自己半步远的地方, 而殷盛乐却察觉到他走起路来时有些飘忽, 好几次甚至都同手同脚了。

    果然还是叫他被自己控制不住的举动给吓到了。

    殷盛乐有些后悔。

    怎么脑子一热就说了那已经可以算是明示的话呢?

    他偷眼去瞧沈徽, 后者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硬机械的感觉。

    明明是笑着, 双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反而呆愣愣的,一点都不像从前那么灵动, 沈徽的反应塔让殷盛乐愈加地后悔,只是话已出口,再没挽回的机会了。

    或者说殷盛乐也没打算要挽回。

    反正——说了就是说了,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啊不对,在自己掌权之前,还是先瞒着其他人吧。

    因半夜的地动,从皇城到京都, 一片慌乱。

    皇帝忙着传召大臣入内询问灾情, 商皇后也正安抚后宫各处, 他们配合的默契是这几十年里累积起来的,哪怕心中已经对对方生出隔阂,但在各种大小事情上,总还有着叫外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当然他们也没忘记自己最喜爱的小儿子,霜华和杜绪前后都给殷盛乐带来了父母的问询和安慰,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还是十年前刚刚穿越过来时,那个满心不安的孩童。

    他带着沈徽,和兄长们聚集在一个地方。

    殷盛乐的哥哥们都是拖家带口,除了依旧在宫外关禁闭的五皇子一家人之外,连他往日里不常能见到的六公主都来了。

    六公主只比殷盛乐大两岁,也正是豆蔻年华,却还没能说定亲事,听说是六公主的生母徐昭仪想要多留她两年。

    打着哈欠,殷盛乐给哥哥姐姐大小嫂子见了礼后便拉着沈徽在自己身旁坐下,对面是似乎正在冷战的二皇子夫妇。

    但,虽说是冷战吧,殷盛乐瞧着自家这便宜哥哥对他媳妇还是殷勤得很,夫妻两个没有对话,那眼神却是缠绵得很,几乎只要二皇子妃的视线略微变动,二皇子立马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家的那对双胞胎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挺着个大肚子的二皇子妃瞧着女儿们似乎要从宫人的保护圈里走出去了,眉头一皱,二皇子立马开口:“殷言心!殷如念!瞎跑什么呢?”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二皇子妃抬手轻轻拍了他一巴掌。

    二皇子的语气立马变得柔和起来:“大半夜的,出去玩也不带个灯,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好?”

    变脸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殷盛乐悄悄观察这对皇室有名的恩爱夫妻的相处情况,若有所思地又看向沈徽,小声呼唤:“阿徽,可要到空旷处走一走?”

    沈徽没有立马回答,而是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从他的喉咙里逼出几个僵硬的词语:“臣很好,不必了,多谢殿下。”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实在太过生硬,便缓了缓,又放松了声调地补充道:“若殿下心中不快,莫要憋着,去走走,散散心神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