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武的人大多早起。

    沈徽醒过来的时候,殷盛乐已经和他舅舅在院子里练了好几招了。

    被强行从床上提溜起来的太子和他的小伙伴们在墙根处排排站着扎马步。

    沈徽见院子里那两人一时半会还停不了手,便转身走到霍时序边上:“霍先生昨夜歇得可好?”

    霍时序点点头,他那双眼睛与沈徽一样,生的是淡淡的琥珀色:“有劳太傅操持。”

    “先生客气了。”沈徽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霍时序的目光缓缓从他脚边转过,突然说:“他们舅甥两个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结束,不知能否劳请太傅,带在下到庄子上转转?”

    “自无不可。”沈徽推着轮椅。

    清晨的皇庄还很安静,远远地传来水车转动的声响,间或一两声悦耳的鸟鸣。

    霍时序依旧时不时地捂着嘴巴咳嗽:“这地方大不一样了。”

    “先生从前到过此处?”沈徽轻声问。

    “我......我本来就是皇都人。”霍时序的声音更轻,透着一股子无处着力的空洞。

    沈徽想起昨日自己在半梦半醒见,听殷盛乐说的那些话,语调没有丝毫改变,依旧那么地温和儒雅:“倒没见先生寻过亲人。”

    “我离京时,年少轻狂,从皇都一路流浪,到了草原上又遭遇袭击,断了双腿,咳咳。”霍时序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沈徽忙从轮椅上挂的带子里掏出了药,却又被他拦下了。

    “我这身子,吃再多的药也没什么作用,不过是......”他忽然抿紧了双唇,话锋一转,“我即便还能找到从前的家人,他们也已经不认得我了。”

    霍时序唇角的笑容凄凉:“吃药无用,找来无用。”

    “若是不愿寻亲,那便不寻,国公不是向来待您如亲人一般么?”沈徽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细微的脉络,只是还不清楚下头到底埋藏着什么。

    霍时序啧慨叹起来:“他是个很好的人。”

    “我被草原人砍伤,埋在雪地里的时候,是他从马上跳下来,把我从雪窝子里刨出去——他堂堂一个大元帅,竟然也是用手刨坑,哪怕到了现在,他冬天手上还是会生冻疮。”霍时序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里似乎照进了一抹金灿的光。

    沈徽静静地听着,没有要出声的打算。

    霍时序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那时因为受伤重病,烧得糊里糊涂,好不容易醒转,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连我叫什么都忘记了,这个名字,还是他给我取的。”

    “他没计较我来历不明,愿意收留我在元帅府内。”

    “他也不在乎我这双残腿,还从西域人手里高价买来这把轮椅——哦,不是这一把,那一把太旧了,这是今年才新做的。”霍时序羞涩地笑了笑,沈徽觉得他这笑容很是熟悉,似乎从什么地方见过。

    “这家的男人似乎都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感情。”

    沈徽一怔。

    霍时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舅舅是如此,外甥想来也是一样的。”

    沈徽注意到,眼前这人在提起殷盛乐的时候,语气总会不经意地变得冷淡些许,很是细微的变化,若不是他留心地去听,观察霍时序表情的变化,那他肯定也是没法注意到的。

    “陛下待我,的确十分坦诚。”沈徽忍不住说殷盛乐的好话。

    霍时序也许注意到了他态度的变化,但还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他与我想象中的很不同。”

    “光凭想象,是没法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沈徽说。

    霍时序的目光再一次从沈徽的衣角划过去,他从来没有直视过沈徽的双眼:“我也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不是想象,又或者梦境什么的。”

    两人经过一个小小的水洼。

    沈徽皱着眉绕过去,决定待会儿叫人将这路重新修一修,却在水面的反光上看见自己的脸。

    很熟悉。

    自己的脸当然不可能不熟悉。

    沈徽忽然了悟,他为何会觉得方才霍时序那一抹含羞的笑意似乎在哪里见过了。

    他们两人的面容,若说相似,却也只有眉眼间的三分相像而已,这世上的众生百相,长得相似也是很寻常的。

    可这两人在笑起来的时候,突然就变得更加相似了。

    “其实回到皇都之后,我想起了很多事情。”霍时序的声音依旧很轻,“我记起来,我从前,也是姓沈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这个月结束之前完结!!!

    ——

    你们都没发现我上一章还是春天,这里就弄错成秋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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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来自异世界的他

    空中飞舞着细细绵绵的雨丝。

    廊下一站一坐的两人之间气氛略微冷凝。

    “我小时候的身体很不好, 亲爹耳根子软又木讷,亲娘死得早,后娘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霍时序病态苍白的脸颊上稍微有了些血色, “幸好我还有个姐姐,她很照顾我。”

    面前人的年纪已经不轻, 但在提起姐姐时,仿佛那些无端逝去的岁月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姐姐很聪明, 但是她年纪也不大, 自己一个人在后娘手底下活得已经很辛苦了, 却还要被我拖累......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她很小的时候就进宫去了, 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每一次, 只要她见到我哪里被短缺, 就要凶巴巴地跟后娘吵上一场。”

    霍时序微微歪了下头:“你知道吗, 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你,和现在的这一个, 完全不一样。”

    他的姐姐把他送到书院里去,离偏心眼的爹和后娘远远地,他就这么在姐姐的庇护之下慢慢长大, 偶尔也会见到那个同样名叫“沈徽”,却满面愁容的男人——那个“沈徽”一开始是天子近臣,备受信重,后来还从亲爹身上夺了爵位,将负心的爹和恶毒的后娘以及那个骄纵跋扈的弟弟全部流放, 叫他们死在去边疆的路上。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 他脸上的愁苦越来越多, 皇帝看上去依旧很信重他,但霍时序还是能觉察出这对君臣之间日益加深的隔阂。

    他从没见过皇帝。

    但死在皇帝手下的人的头颅,他见过无数次。

    有的时候霍时序忍不住怀疑,皇帝会不会要把整个皇都的人都杀光,毕竟他发怒的时候,没人能劝得住他。

    这般想着想着,他就又忍不住催促姐姐快些出宫了。

    他已经长大,已经有能力养活二人。

    皇都的风雨太急也太暗,并不是一个适合生存的地方。

    就连传说被皇帝无比信赖的沈侯爷,也活得战战兢兢,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庸碌小民?

    可他等着等着,却等来了姐姐入宫为妃的消息。

    霍时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跨越了那么长的一段光阴。

    在他失去记忆,以“霍时序”这个名字活下来的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他的姐姐还只是个刚刚失去了母亲和弟弟的小女童,而曾经被自己视为仇敌的沈徽、还有那个暴戾的帝王,一个也才只是刚刚落地,另一个则连影子都还没有。

    “我很后悔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便跑了出来。”

    霍时序用一种极其淡然的语气,诉说着一个对沈徽而言匪夷所思的故事,然而这个从来没有到过临川侯府,也从没去过老梨树巷子的小院里的男人,却能说出许多隐匿的细节。

    霍时序去找沈侯爷理论,求他让自己再见见姐姐,劝劝她不要将自己葬送在那个皇宫里。

    但他连沈侯爷的冷脸都没能见着,便被强行压了回去。

    所以他跑去宫人们进出的那道小门,花光自己所有的积蓄和一个小太监换来个入宫的机会,想要去见姐姐的面。

    但他最后还是被拦下了。

    “大概是我太固执,他们又不好叫我永远闭嘴,所以我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姐姐。”霍时序唇畔的笑容变得苦涩。

    姐姐把他骂了一顿,凶狠地把他赶走。

    而他也真的因为愤怒选择离家出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抱着让他们一辈子都别想能找到自己的念头,甩开了临川侯府的护卫,独自一开始了漂泊。

    “我那时没能想到,不是他们一辈子也找不到我,而是我这一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话音落下,霍时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

    “不管是你,还是他,都跟我从前知道的完全不同。”他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姐姐也不一样了,真的很好。”

    沈静华如今在户部,是手里有实权的女官,早就无需理会糟心的后娘一家,还强硬地让早已死去的亲娘与偏心眼的爹和离,将娘和弟弟的坟从沈家祖地迁移出来,重新安葬。

    如今她正忙着申请成为大殷的第一批女户,还和水月说好了要一起领养两个孩子。

    她并没有如同霍时序后来所知道的那样,与暴君一同葬身火海。

    对于他的故事,沈徽并不敢轻信:“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解释不清楚的,我曾经去过南边,那里的山民在祭祀神明时,祭司们会服用一种致幻的菌类,他们都能绘声绘色地描述出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见到的神明。”

    霍时序耸肩:“我也觉得我可能是发疯了。”

    他咳嗽着,愈发脆弱。

    “可你现在这个表情,和那一个‘沈徽’一模一样的。”霍时序笑着摇头,“你不信我,但又觉得我说的可能都是真的......为什么你会觉得是真的呢?是谁让你有了这种疑惑。”

    沈徽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杨阁老几人,是你在背后操纵?”

    霍时序咽下涌到后头的血腥:“不,他们只是不愿意与大殷为敌,更不愿意被前朝所掌控,而我也只是在恰当的时候,给他们一个适时的提醒而已——这几年来的变化,哪怕再固执守旧的人都能看到,没有人不想活得更好。”

    “你说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失去了记忆,却还记得与这些人联系。”

    “或许是因为我哪怕遗忘了过去,也没法忘记姐姐是因什么而死。”霍时序长长地叹息着。

    身为商元帅最信任的人,西北上下将士们都无比熟识的军师,还在李国公的妻子难产时救下她们母子的性命......霍时序的确有很多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然而这个世界里的皇帝也好,“nf沈侯爷”也罢,自这二人带来的天然的违和感,让霍时序愈发疑惑,愈发头疼,既仇恨,又好奇,却怎么也没有真正地下手过。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一切,但也正因此,确定在自己跟前的人并非是一直想要报复的仇敌,沈徽不是,现在的皇帝更加不是。

    “假如你也曾见识过那位暴君的种种暴行,肯定也会很想杀了他的。”霍时序脚尖落下一瓣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落下来的花朵。

    沈徽按下满心的犹疑,推着轮椅从水洼旁边绕开:“或许吧。”

    反正那也不是他的陛下。

    在这之后,两人没有再对对方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