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长家里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了。

    陈录路过隔壁婶子家,就见那婶子的大儿子一直死盯着自己。陈录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最终还是隔壁家的先移开了视线。

    昨天的事情陈录已经告诉了里长,里长拿了好处,也答应了帮忙看顾家里。他自觉都处理妥当了,才回家与母亲妹妹告别。

    陈娘子给陈录准备了一件新棉衣,那是她替人洗衣攒下的钱。

    她一边替陈录理衣服,一边说:“听那些柴担儿说,今日杭州府里去了大人物。那些大人物来了杭州,必定要去拜访猫老爷的。你警醒着些,别得罪了贵人。”

    “知道了。”陈录闷声道,“我今日一整日在书院,见不着贵人。”

    陈娘子明显松了口气:“大郎你好好念书,旁的都不要想。等你得中秀才,家里就好了。”

    陈录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清波门贯来多是外地行商入城,除了挑着柴火进城贩卖的柴担儿,已有各路船商与马商在此进城。

    陈录慢吞吞地排着队,等到进城时,日头已然大亮。

    他急匆匆往猫咖赶,刚到河坊街,就被拦了:“干什么去?”

    陈录茫然道:“我去上工……”

    “哪家的?”

    “有间猫咖。”陈录说。

    那兵吏神色一肃,连忙跑去一旁,请了位身穿黑色曳撒的锦衣卫过来。

    那锦衣卫腰佩绣春刀,一见陈录就露了笑:“陈郎君昨儿是回家了?”

    陈录谨慎地点点头:“我昨夜归家去了。”

    “先前顾老爷还在念你,快去吧。”锦衣卫道,“别让顾老爷久等。”

    陈录小心翼翼地越过他:“那我便去了?”

    那锦衣卫态度好得不得了:“去吧,别耽误了。”

    谁见过这样和蔼可亲的锦衣卫呢?陈录被震惊得麻木,只能本能地往猫咖赶去。

    这一路上贯来热闹的河坊街都透着些谨慎,小二们擦门的姿势都透着些拘谨。

    陈录想到陈娘子叮嘱他的话,想不明白这得是多贵的贵人,才能这般大的阵仗?今日连早市都挪到了别处去。

    他晕乎乎地走到了猫咖门口,就见往常贯来冷清的猫咖外站满了人。他站在人群之外,只觉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进了。

    “喵嗷。”

    身边突然想起小猫的声音。

    猫咖内那只金色小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边,正睁大眼看着它。

    “尺玉?”陈录蹲下身与尺玉打招呼,“我能进去吗?”

    “喵呜!”尺玉拍拍爪,示意陈录跟上。

    小猫带头,人群自觉分开,给陈录让出一条道来。人群一让,陈录才发现不仅是门口,连猫咖内部都坐满了人。

    他刚走到门口,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就与他撞了个对脸。那内侍冲他点点头,又对外挥挥手。

    外面那乌泱泱的人顿时作鸟兽散,眨眼间就融入了河坊街中看不出形来。

    陈录心跳不已。太监!难道是……

    “回来了?”顾长安的声音打断了陈录的猜测。猫老爷坐在沙发上,神色很是悠闲地冲他招手:“去准备准备,你该上学去了。”

    “嗯。”陈录点点头,飞快地穿过坐满了人的正厅。

    余光扫去,只觉满眼都是内侍与锦衣卫。

    这贵人,到底是什么人?

    第62章 郑和

    顾长安面上沉静,内心却早已激动万分。

    因为他面前坐着的,可是郑和啊!

    那个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

    虽然顾长安也知道,像马仪这种心怀百姓的知府,可能在历史上也有一席之地。但是……

    这可是郑和啊!

    那个写在教科书上的活生生的郑和!

    他内心热切眼神含蓄地看着郑和。

    眼前的中年人身着一袭白色螭龙纹圆领袍,头戴一顶透纱官帽,头发虽已花白,但其人依然精神矍铄。

    像极了课本上配图的模样。

    也极符合顾长安对他的想象。顾长安越看越是高兴。

    而在他观察郑和的时候,郑和也在看着他。

    作为一个已然耳顺的老人,郑和自认已经见过这世间种种奇人异貌。可却没有哪一个,比得上眼前的少年郎。

    他肤色如玉、莹莹生光;举止间萧萧若松下之风,谈笑有朗月入怀。这般世所罕见的好相貌,确实对得起有关他的种种传言。

    只是……郑和细细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提不起警惕心。

    分明在来之前,他还想着,要好好将这声名鹊起的猫老爷审视一番。

    可其人真到了跟前,郑和却只觉得,眼前这顾小郎君,虽然不笑时面目疏离,可当他笑起来,就跟个软绵绵的小奶猫似得。

    又柔又软,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柔和的。

    这与他本人的气质全然矛盾。郑和也心知他这般感觉不太对劲。

    但他依然提不起任何不满的情绪。

    向这般绵软的一个人,哪里是会蕴藏坏心的模样?更别说他到杭州府之后,做出的种种事,无不满怀善意。

    他越看,心下越是满意。

    一时间两人都快乐极了。

    双方都满意,谈话的氛围也就融洽得很。

    “依顾郎君看,这次出行,有何重要之物需要带回的?”郑和问他。

    顾长安一怔:“您又要出海?”

    郑和含笑地点点头:“劳陛下挂记,这是第七次出海啦。”

    他这样一说,顾长安就想起,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后,就从历史之中销声匿迹了。野史传闻,他病逝在第七次出海的路上。

    “您如今……身体如何?”顾长安轻声问。

    郑和笑道:“人年纪大了,身体难免不太中用。但再来几次远航,也使得。”

    顾长安沉吟道:“您要多保重身体才好。若是有机会,要多多收用国外的粮种与药材。”

    听到这话,郑和的神色更柔和了。

    这顾小郎君果然如他所感受的那般,是个满心都是百姓的人。

    顾长安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还在思考:“当地的主食也很重要。若是能换回对方的主要粮种,就再好不过了。”

    他记得红薯是万历年间传入的,玉米是嘉靖年间传入的。而土豆则更晚,已经到了明朝末年。

    既都是明朝就有的,何不多找一找?只要利润足够,不管多珍贵的物种,都能换到。

    想到这里,顾长安又强调道:“您一定要多注意当地的主要粮种。特别是产量大,能代替我们的稻谷小麦的粮种。”

    郑和见状一怔,顾郎君这说法,似乎已经确定外面有这样的东西。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定让人注意。”

    得了他的话,顾长安就放松了下来。她笑道:“您要在杭州府停留多久?”

    “或许还有些时日。”郑和道。

    “那您有空就来我这里稍坐。”顾长安说,“我给您调调身子。”

    他话音一落,吧台那边就传出了玻璃碰撞的叮当声。

    白七在吧台后,不情不愿地调了一组柠檬茶。

    他心里有一点酸溜溜。只有一点。但是真的好酸哦。

    那个人到了之后,长安就不看他了,还指使他干活!

    下个西洋有什么了不起的,出个海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猫猫也很厉害的!能从非洲大陆走出来,遍布所有大陆之上。

    猫猫这么了不起,为什么不夸猫猫?

    “大概因为你不是猫吧。”尺玉趴在吧台上,舔着爪子喵喵叫。

    像它们猫猫,根本不需要长安夸赞。它自己早就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猫猫啦!

    尺玉想着,起身跳下吧台,几步小跑着到长安面前,轻巧跃到长安的膝盖上趴好。

    “呜喵~”

    顾长安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尺玉的下巴:“怎么啦?”

    尺玉舒服得打呼噜:“你拥有了我这样完美的猫猫,不应该多摸摸我吗?”

    它叫声又细又小,像个小猫崽子。

    顾长安听得失笑不已,郑和也笑道:“今日倒是没见全你的狸奴们。”

    金色的小猫球就在眼前,白色的小老虎倒是不知在哪里。正厅的树上卧趴着两只常见的猫,一只乌云盖雪,一只墨被银床。都是极好看的小猫。

    “都在这里啦。”顾长安笑着道。

    “听闻你还有一只小白猫……”郑和说道。他此次到访,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缘由,就是为了见见那只小白猫。

    他得亲眼看看,那只猫与陛下当年的那只,是不是同一只。

    “小白猫啊,已经回家了。”顾长安说,“有家的小猫,总不能在我这儿耽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