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闹无需抵达山门,只站在山道上便能听见。

    顾长安疑惑地上了山,就见那须发皆白的昙传和尚正在山门等他。一见他俩,老和尚就当先打了个佛号:“阿弥陀佛,可算是到了。”

    “昙传禅师。”顾长安与他行了个佛礼,“日渐天寒,我来看看各位。”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了手中的食盒。

    老和尚乐呵呵地接过,也未开盖子,便道:“上好的牛油与鸡汤,寺里的居士能吃,老和尚我就没有这个口福了。”

    跟着他进了山门,那闹哄哄的声音便更响亮了。

    老和尚也未往天王殿去,而是带着两人一路往那发声处去。

    “寺里今日可有香市?”顾长安问。

    “未有未有。”老和尚说,“皆是来避难的苦难人罢了。”

    正说着话,地方就到了。

    那屋子看起来是新修建的,连漆都还放着光亮。一推门,屋子里满满都是坐在床上地上的人。见到昙传,他们纷纷站起身:“昙传住持。”

    昙传和尚笑眯眯地:“我带顾郎君与白郎君来看看诸位。顾郎君今日特特带了些吃食,晚间便让厨房烧给诸位。”

    “是猫老爷么!”

    屋子里顿时兴奋了起来。

    “猫老爷您特意来瞧我们的吗!”

    “老虎老爷是不是也来啦!原来老虎老爷姓白么?”

    “你傻啦,那周家的不是说过平日里叫老虎老爷白七爷的么!”

    “啊,对哦。”

    他们中不少人还裹着军绿大衣,头发乱糟糟的,却把衣服仔细照料得很干净。窝在这灵隐寺的新屋子里,说说笑笑,不见半分颓废。

    “都是山脚和山里的庄稼猎户。”昙传和尚说,“这日子太难熬了,寺里将山路清出来,和尚便让他们上山来住着了。”

    “禅师是善心人。”顾长安道。

    昙传停下脚步,看向两人,神色格外和蔼:“是两位施主心有大善。”

    他回望了一眼那座新宅:“想来顾郎君没认出来,那便是和尚新修建的翼轩。室内建造之时,顾郎君恰好送了那陈录小郎一间宅子,冥冥之中便是某项指引,让和尚也跟着修了这样的建筑。”

    昙传回过头:“大雪封山至极,这两座翼轩果真也起了大用。”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人往药师佛堂去了。

    那金塑的神佛依然面容慈悲,昙传给它进了一炷香,又笑道:“待到将村民们接上山来,那两座翼轩的用处也就更大了。”

    他说这话,顾长安却定定地看着佛像下的养魂瓶。

    那瓶上莲花半开,有小猫正在花瓣上蹦跳。养魂瓶旁的莲花灯依旧灯火如豆,可在养魂瓶前,却多了个供台。

    那供台上的东西说来有些可笑。

    有供几粒米的,也有供野果的。甚至还有小香炉上插满了香烛。

    “昙传禅师,这是……?”

    “大家听闻这是顾郎君供奉在此养着的小猫,便给小猫也上了供奉。”昙传站在药师佛下,面上是与神佛如出一辙的慈悲。

    “顾郎君,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你有大善,凡人亦有回报之心。”

    第137章 【二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养魂瓶上的小猫似乎玩累了。

    它寻了一个莲瓣, 卧趴下来准备睡觉。顾长安看着它,伸手轻轻摸了摸养魂瓶。

    玉制的瓶身触手冰凉,小猫却似乎感受到了顾长安的抚摸。它在莲瓣上探起头, 对着瓶口“喵呜”一声。

    小小的弱弱的猫叫声, 就从养魂瓶里传了出来。

    昙传和尚呵呵笑了两声:“养得很好,很有精神啊。”

    “嗯。谢谢禅师费心。”顾长安摸了摸小狸花。

    昙传和尚温柔地看着他:“日后若有机缘, 小猫或也能重入轮回。”

    “一定可以。”顾长安道, “我们黎黎,本来就是最勇敢最有运气的小猫咪。”

    “嗯。”白七也道,“一定可以。”

    他眼里见到的,比顾长安与昙传和尚都要更多。

    有萤火虫一般的金光源源不断地从供台上飞出,又被养魂瓶吸入。

    那是那些凡人最质朴的感激之情,是长安源源不断累积的功德。

    小狸花本就是身负功德的小猫咪, 只要长安还行走于世, 只要此间的凡人还记得长安的好……总有一天, 小狸花的魂魄会再次苏醒。

    它无需去赌缥缈的机缘。

    在它奋不顾身地去救主人的那一刻,人世间最大的机缘就已经降临在它的身上。

    从药王殿出来, 天色便有些阴沉了。

    “两位施主还是早些下山罢。”昙传和尚看了看天色, “这天色不好, 晚间许是要落雪的。就莫在山上耽搁久了,免得回程艰难。”

    “不知山上这般多的人,此番准备不足, 下次上山,我再多带些东西来。”顾长安道。

    昙传和尚闻言便笑:“顾施主莫太担心, 我们有自己的田地, 弟子们也每日寻木砍柴, 暂且饿不着肚子。”

    “若寺中有需要, 便传信与我。”顾长安说着,看了白七一眼,“我们会来相帮的。”

    昙传和尚便也跟着看了白七一眼,好一会儿才乐呵呵地道了声:“好。”

    他将二人送至山门处便止了步。只看着那墨绿的身影在黑袍白发的少年人的拥护之下,缓缓地没入了雪中。

    这二人脾性分明南辕北辙,可走在一起,却无比的契合。

    老和尚看了半天,才笑叹着收回了视线,慢吞吞地往天王殿走去。

    刚走到天王殿门口,便见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法信,何故如此行色匆匆?”

    “住持!”那法信和尚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做了个佛礼,“您快去柴房瞧瞧!”

    柴房那边围满了人,小和尚们又是兴奋又是惊惧。见到昙传,就纷纷行礼。

    有小和尚止不住好奇,凑到昙传身边问他:“住持,是佛祖显灵了吗?”

    昙传抬眼看去,就见柴房里堆积如山的黑色煤炭。

    那煤炭堆得如此之多,多得把他们原本的柴火都挤到了一边,多得一开门就溢出了一地。

    昙传垂眸看着身前的小和尚,小和尚原本红润的脸色已经冻得青紫,他看着满屋的煤炭,露出一些渴求的表情。

    “慧忍,你冷么?”昙传问他。

    小和尚略微瑟缩,却还是点了点头:“住持,我们都好冷啊。”

    “那今晚,便多点几盆炭火,让大家都暖暖身子。”昙传道。

    和尚们惊喜地应了声“好”,又有人问:“住持师父,是佛祖让我们过个暖夜吗?”

    昙传笑着摆摆手:“是只猫儿来道谢了。是以你们要知晓,佛曰‘众生平等’,便是众生者往来去复,于此六道之中流转……”

    众和尚低头听道。

    细密的雪花慢慢落了下来。

    马车缓缓停在猫咖门前。顾长安跳下车,又去店里拿了两个食盒递给三子:“今日辛苦你了,这点底料,便拿回去与阿录一同吃个暖锅吧。”

    三子应了一声,见他俩都回了猫咖,才驾着车离开了。他要先把车停回卢玉润家中,再回陈录家。

    等明日天亮,他就会与陈录一同去南城,帮人改造火炕。

    蒯祥根据杭州府的宅院分门别类的画出了十几张改造图纸,马知府都贴在了衙门的告示上。不少人家拿了图纸,就自己动起手来。

    只望在冬天真正来临之前,城内能改造完毕才好。

    天气似乎渐渐平稳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虽然小雪常在,但气温却没有进一步的下跌。

    趁着机会,白七再次出城,引着杭州前卫与杭州右卫一同,打通了附近多个村镇的外出通道,将顾长安买来的棉服棉被与耐烧的精炭一同交到了村民们手中。

    对着村民们震惊又惊喜的眼睛,白七似乎隐隐明白了一些沉重的感情。

    他生来就是狴犴,一路长大,眼见的都是天地律令之喃凮下的善恶。

    人类是复杂的动物。大奸大恶之人会有一念之仁;行善积德之辈,也会有一瞬恶念。

    许多时候,他是懒得去区分的。

    天地律令之下,一生功德善恶皆在其中,又有何值得费心去分辨的?是善是恶,得报应还是结善果,死后自有定论。

    可他现在,对着那样直白又沉重的谢意,却似乎了悟了一些什么。

    白七一甩袖口,在雪地里慢慢地走。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唯有他是那天地间唯一的墨色。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步之间,就从遥远的村庄埋进了猫咖的大门。

    顾长安长发披散,正在低头泡茶。

    他的头发已经长至腰间,这般披散下来,有些格外的秀美。白七疾走两步,一把抱住了顾长安。

    抱到这个人了,好像心中那些茫然又满溢的情感,才落到了实处。

    “怎么了?”顾长安偏了偏头。

    “他们在谢谢我。”白七低声说,“每个人都在道谢。”

    “我们白七爷做了那么多好事,难道不值得一句谢谢吗?”顾长安温柔地问他。

    白七就埋首在他颈肩,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老虎精,所以他们才会真心的感谢你。”顾长安转过身,捧着他的脸,凑过去亲了亲,“以前没有人感谢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