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姜煜世坐在被繁花围绕的白色阶梯上,连衣服也是复古的叠花荷叶边的丝质衬衫,用着一口流利的英音朗诵着小仲马的《茶花女》片段,他执起书,动作轻得带几分神圣,像是在虔诚地祷告,垂下眼低低颂着,“happiness consists of those empty pleasures which people make do with when they've got nothing to love,but which seem so unimportant when they have.”(人缺少爱情时,只好满足于虚荣。一旦有了爱,所有浮华都会变得一文不值。)

    然后摄影机旋转,将他隐于花影后,他在间隙中抬起头煦煦地笑了,像是冬日初雪中树林影叶间筛过的第一缕光。

    林砚生心情莫名有点怪异,姜煜世装出来的认真样子,比他平时一贯的轻浮调更吸引人。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林砚生敛了敛神,什么也没回复,只将那人的微信好友备注改成了:大种马。

    第3章

    “节目宣传”这几个字,简直变成姜煜世粉丝的牢笼,她们不停在营销号“姜煜世隔空表白暂停时刻主唱林砚生”云云的微博下洗清道:理解一下,这是哥哥的节目宣传。又各种净化热搜,忙到头脑发昏。

    而正主却不领情,终于得了正当理由而开始不亦乐乎地不时翻着林砚生古早的微博,点上一两个赞。

    姜煜世的关注列表里几乎全是和明星作家导演等的双向互关。只有两个关注是单向的,一个是微博小秘书,而另一个,就是林砚生。

    林砚生的微博其实没有什么内容,只是转发一些演出消息,活得像是个公司号。要在网上找到林砚生的新鲜模样,还是要移步谢锐的微博,因为谢锐发的自拍里常常会让林砚生强行入镜。于是姜煜世又通过这一条“林老师入坑指南”顺藤摸到了谢锐的微博。

    谢锐最早的一条微博是四年前,宣布林砚生成为暂停时刻的新主唱时,发了一张林砚生六年前在云南腾冲义演时的照片。

    小乐队总是喜欢将派头做足,大家东拼西凑地将要用的,和不会常用的器械全部置办齐活了。照片里,林砚生站在江边手里掌着立麦,天大片大片的粉,只透了零星的微紫夜色出来。江水也是徐徐的,遥遥的,漪出叠叠波纹的。来的人不很多,那时他看起来比现在稍微再小一些,头发更长些,脸上竟然还有闪耀的笑意。

    十九岁的林砚生。

    姜煜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微微抿了抿唇。

    “哥,珊姐提醒你明天去机场不要老头衫配人字拖了……至少也要把老头衫掖进腰里穿。”brady收拾完行李要离开姜煜世的房间时,才想起来这么一茬。

    姜煜世仰头看了他一眼,“小雷迪,复古艺术,你和李姐都不懂的。”

    雷迪抽了抽眼镜,“哥,请你叫我英文名。”

    “香港人都能克服,你也能习惯被叫国语名的。”姜煜世眼还是盯着屏幕,支着下巴发表意见。

    “穿这件去吧,您毕竟是品牌大使啊。”雷迪举起皮衣,tf今秋新款,上周才寄到公司。

    tom ford中国区品牌大使可不太好当。姜煜世无奈,每次红毯穿tf的西装才是他的噩梦,收腰这样狠,松懈一秒也困难。其实得到这个机会姜煜世才应该感恩戴德,可近来都泡在蜜糖罐子里,被众星捧月地宠着,都快要忘记过往了。

    刚出道时公司商业派的揠苗助长模式当然没有给足姜煜世成长时间,舞蹈因为缺少练习积累根本拿不出手,导致他在偶像定位上混得比较惨,于是李珊努力先将他往时尚界靠,得一个缓冲时间,谁知橄榄枝源源不断,早就超出他们的预期。

    其实欧美对于混血的情感一直复杂,况且姜煜世还更偏亚洲一些,又没有亚洲标志的丹凤眼国字脸。

    于是“稀为贵”变成了唯一的底牌。虽然异瞳在国外演艺圈也能数出一二,可毕竟稀少,加之姜煜世骨架比例完全撑得起场面,这份青睐全中国便只有他会有机会得到。

    两点十四分。

    姜煜世对着落地窗将手机里缓存的暂停时刻所有曲目都听了一遍。反正暂停时刻迄今为止只有18首歌。

    但这单纯就是一种享受,因为耳边萦绕的一直都是林砚生的声音。主唱的存在感这么强,怪不得一只乐队里最出名的常常都是主唱。

    最爱《浮沉》的前奏,林砚生的声音被处理得像有细细电流经游,酥酥麻麻搔得人耳和心一块痒起来了。这首里吉他的solo片段也很出色。

    姜煜世头脑晕晕的,不熟练地打开微信,找上他唯一的好友,一字一句用着简体打下:‘林老师唱歌真得很好听。’姜煜世真是没话讲了,原谅他只能用这么干涩的语句,情绪太饱满常常让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和林砚生加为好友以来一条回复也没有得到过,但他怎么能奢求呢?林砚生不将他删掉已经很慈悲了,姜煜世晃晃荡荡地想着。

    他真怀疑他是眼花了——竟然收到了一条回复!还是语音的!有整整7秒!

    姜煜世一颗心竟然快要烧起来了,这种火烧烧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因为他听说他老爹将他大学同学肚子搞大的时候,但他又回忆了一下,好像又不太一样。

    “您好,先生。您的朋友在我们1860酒吧喝醉睡着了,您方便来接他吗?”那端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条:“是这样的,我们没有找到先生的通话记录,所以打开了他的微信,第一联系人是您,您现在在北京吗?如果方便的话,地址我会以文字的形式传给您。”

    姜煜世急急冲进1860,是两点五十六分。

    这间酒吧竟然还会打烊?只有天知道他开雷迪的右驾车多么别扭也要赶在三点前过来的意志力,不然林砚生就要在深秋里挨冻了。

    他一眼就瞧见林砚生被扶在门边的座椅上休息,和一周的醉汉一起。

    林砚生睡得死死的,这次姜煜世去触碰他时他就没有一点反抗行径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被姜煜世抱在怀里。背起分明更加省力,姜煜世却不知是什么心理作祟,是将林砚生横抱着走的。

    谁知林砚生一进车厢里就不安分起来。

    姜煜世不知道为什么林砚生总能在梦里保持战斗状态,不当歌手的话林砚生一定有潜力成为一个拳击手,或者成龙派醉拳的弟子?看着他挥舞的拳,姜煜世无奈地将衬衫外套脱下,将他的手捆在一起,以免他打到硬物伤到自己。

    开车间又感觉到自己的靠背被踢得咚咚响,他本来开着右驾车就要保持聚精会神,林砚生一惊一乍的腿部攻势实在有些影响他的注意力,于是姜煜世又下车将林砚生的腿也用带子捆住。

    姜煜世职业素养让他不论情形多么危急,也要将自己裹得妈都不认识才能出门。

    于是林砚生躺在后座上缓缓恢复意识时,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绑住。头脑混沌时更要保持冷静,林砚生告诫自己。他悄悄转过头来,看见前座开车的竟然是一个黑衣黑帽黑口罩的高大男子。

    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林砚生——他被绑架了!

    虽然他没有这种生活经验。

    一定是在酒吧里喝醉被那个男人绑架了,林砚生冷静地分析着。

    酒吧里坐在他旁边的男人一直在给他哭诉男友的背叛,而且在一串京片子里他还听见了这个人一口纯正的川普,他乡遇老乡情节再加上男人流的泪,让他只好放下了戒备,甚至开始有点同情男人。

    下一秒钟他都感觉男人就能写出一系列骚兮兮的苦涩民谣,抱着吉他在北京流浪,走到天安门突然想起成都,然后在北方的夜里想起南方姑娘的那种。

    然后男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倒酒,硬生生将酒量不错的林砚生给喝倒了。

    他静悄悄地在匿在黑暗里的后座中观察着周遭飞驰过的建筑物,还有前面男人的一举一动,形态外貌。他必须要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来帮助他分析下一步的脱逃计划,而且还要将他们记下,好联系警方为抓捕犯人提供足够的线索。

    他发现这人开车时,竟然用本该扶着方向盘的手在空气里挂着档,一定在左驾地区生活过,应该是学车的青年二十岁左右的时期。英国?不,应该是香港。那么一定是这个人伪造了自己的信息,提前调查过他的情况,然后用成都人的假身份来靠近他。

    林砚生深吸一口气,他实在太兴奋了,热血沸腾。

    其实林砚生这个奇奇怪怪的爱好早被谢锐吐槽很多次了,但在得知林砚生去电影院n刷《战狼2》的消息之后,谢锐还是大京失色,实在是只能说一句,你是chinese,你是战狼接班人,中国特种部队需要你。

    细下心来可以看见这辆车是背离城心行驶的,难道是要开去河北的农村将他卖了?还是一路开到内蒙,然后从那儿出境将他送到国际医疗组织做人体基因变异实验?林砚生在黑暗里眯了眯眼,有趣的是,他发现这个人贩子实在是有贼心,又没有与之相符的能力,捆着他手的结系得居然这么简单!还是用的衣服。

    不对。他太天真了。一个罪犯怎么可能会这么大意?

    此时此刻顿感大脑一片昏沉,他这下明白了:这个人贩子一定是给他下了药,才会这么放松警惕。

    是三唑仑,乙醚还有其他药品混在一块的麻醉剂,他再清楚不过,但应该侥幸只吸入了一点,因为他现在还保留了思考能力。

    林砚生睨着那人开车的背影,手下动作着悄悄将绑住自己手的衬衫解开,又伸进兜里拿出吊在钥匙圈上的小刀。钥匙随着动作而碰撞发出叮当脆响,幸好那人正在和不熟练的右驾车做抗争,并没有注意到后排的细微动静。

    趁着现在药物还没有完全发挥作用。

    就现在!

    林砚生飞快地坐起身来掌住皮质座椅,眨眼间又将小刀弹开架在那人的脖颈上,利落的动作不带任何的迟疑,仿佛预演了上千遍。那刀身虽小却锋利异常,刃轻轻嵌进那人皮肤,只要再使上一分的气力鲜血一定会顺着刀口淌落。

    林砚生偏过头狠狠在那人耳边命令道,“停车。”他说这话时极冷静,漂亮的脸随着车与路灯的赛跑而变得明明灭灭。

    那人一惊,将车一个急刹。这趋近郊外,又是半夜,整条大马路上空空如也。轮胎划过沥青路发出尖锐的响声。

    林砚生又微微使力,“你是谁。为什么绑架我。”眉也狠厉地挑起。

    姜煜世彻底震惊了,他一点也没法乱动,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刀刃下鼓鼓跳动。他只能通过后视镜瞧见林砚生一张红彤彤的脸,眼神也略微有些迷离,明显是醉得不轻。

    这是要学安吉丽娜·朱莉的做派吗!暴力美人的奥义,林砚生掌握得实在透彻。姜煜世无奈,林砚生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在绑架他,难道是自己的装束?于是姜煜世伸手打算将自己的口罩拉下,却又被林砚生腾出手来扣住,又听见他一句“再动我杀了你”。

    “……我是姜煜世。”姜煜世只好开口,声音被蒙在口罩里而显得有些含糊。

    林砚生冷哼一声,“僵尸鱼?你这个行动代号还挺独特。”他觉得头越来越重,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于是当机立断:“现在,马上掉头把我送回去。”

    在车启动的瞬间,滔天的满足感湮灭了林砚生,兴奋和酒精一同发酵,他觉得自己酷极了,从小到大就只有今天,他的个人价值是真正得到淋漓地展现了的!

    “别耍花样。”他还是保持威胁的动作,说这一句他在心里妄想了无数遍的台词,尾音却又有些颤抖,脑袋晕得不像话。直至他眼皮沉到难以开阖,意识渐渐远去。

    姜煜世是彻底无念无想了,他停下车将林砚生搭在他肩上还紧紧攥着小刀的手放下来,又将这个凶器拿得远远的。

    怪说不得阿婆说最近一定要去给他拜一拜黄大仙。

    第4章

    林砚生醒来时天也亮了,眼幕前一片白晃晃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他半阖着眼撑住头支起身子来,发现他躺在一张巨大的酒店床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领口,衣服还在。

    昨天夜里的片段零零碎碎,无法好好地串联。只模糊地记得他喝醉酒后被绑架……被绑架?!他立即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定位还是在北京,一个偏郊临近首都机场的五星级酒店……这怎么回事?

    房间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林砚生紧紧攥着被子边缘,随时准备将定位发送给谢锐。

    赫然走进来一个身穿黑色浴袍的男人,先闯进林砚生视线的是大片被黑色衬的雪白的胸膛。那人头发半湿,正拿着浴巾擦头发,慢悠悠地走进来。

    “姜煜世……”林砚生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姜煜世闻言抬起头,“林……老师,你醒了啊。”他自然地坐到林砚生身边,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还疼吗?”

    他又不是发烧,干嘛要摸额头。林砚生别扭地向后一退,又听见姜煜世解释说着:昨天夜里他将姜煜世当作是绑架犯,还和姜煜世斗智斗勇,最后睡着了被姜煜世抱回酒店休息。

    姜煜世垂着眼,并没有说昨天夜里林砚生辗转时,突然惊措起来,直到抱住了他的手臂,像爪鱼一样缠着他汲取温热,又软乎乎含糊着说自己头疼,叫得姜煜世一颗心飘忽在云间,怎么好抽回,只好任他抱着。直到清晨等他睡熟了,姜煜世才眯着睡了一会再去洗的澡。

    林砚生一下子就羞愧得脖子脸颊红成一片,他微微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一个人抓着被子在脑里做思想斗争。

    姜煜世看间他的为难,替他掖了掖被子,“再休息一会吧,饿不饿?”

    姜煜世正对着作为日光最佳捕获者的落地窗,透过的曦光将眼映得剔透,流转着光星。整个人浴在炽光里像是镶上了一层金白光边。

    林砚生怔着盯住姜煜世的蓝眼里映出的自己身影,浑身不自在,“我马上去机场。”

    “好巧,我下午也有飞机。”姜煜世笑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

    林砚生注意到他欣长脖子上横着的一道血口,被水泡过而翻出一些白边,有些狰狞。

    姜煜世顺着他的视线,狡黠地弯了弯眼,这才开口:“好痛。”又凑近了林砚生,半真半假地凝着他,又低声重复,“好痛。”摆出可怜的模样,低沉的甜腻含在口舌间:“林老师好狠的。”

    如今这幅模样的姜煜世像是一只乞求怜爱的大狗,瞬间就让林砚生回忆起小时陪伴他多年的边牧,他还能做什么呢?回过神来时手就已经搭在了姜煜世的脑袋上了,就像他原来抚摸边牧的头一样。

    姜煜世的一丝惊措被藏住,他还顺势地拱了拱林砚生的手掌,然后扣住林砚生的手腕,撩起眼皮从林砚生微张的指缝间瞧他,“林老师吹一吹,我应该就会好。”

    林砚生这才完全清醒,恼着作势要将姜煜世推开,又因为手被狠狠捉住而动弹不得。

    “滚。”林砚生因为自己的气力不足而感到羞耻,只能用言语反驳,“让开,我要去机场了。”他其实知道自己挺没意思的,这个大明星接他、照顾他、甚至还魔幻地挨了他一刀,他还这么暴躁。可谁叫姜煜世这么讨人嫌。

    姜煜世眼幽暗着,挑起一边的眉离开床缓缓走到门口,反手将房门关上。

    “嘭”的一声,随着林砚生心隐隐的一跳,他看见姜煜世竟然靠在雪白的木雕门上,开始慢条斯理地解着浴袍的前扣,腰带。眼神却直直凝在林砚生身上,那是猎狼的视线。

    他的神情,他的动作,他的一切都像是在画报拍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