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记得曾经有一个拥有真实之眼的女孩向自己祈愿,愿意用这双堪称命运馈赠的双眼,换取一个平平无奇的弱小绿洲。

    这是不等价的交换。

    幼小的孩子之所以无所畏惧,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世界残酷。祂很好奇,女孩长大后会不会因此而后悔,便一直观察着她的人生。

    祂看着女孩长成了少女,又从少女到青年,到中年,最后垂垂老矣,腐朽成了沙漠里的枯骨。

    真实之眼的主人就算失去那双眼睛,也是睿智的化身。她指导族人,点拨迷惘的旅人,感化凶狠的匪徒,收获了无数人的敬意,同时也让更多人惋惜起她的眼睛来。

    但她一直不曾后悔过。

    甚至认为祂是一位仁慈慷慨的神,为祂撰写典籍,甚至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许愿的方法,虽然她能够获得神明的回应并不是因为那些仪式。

    她留下的祭刃在之后的岁月里不停易主,为祂带来了不少有趣的愿望。

    她创造的仪式大概是确实有用的,那些愚蠢贪婪而懦弱的人,不会选择如此痛苦而磨人的方式,通过这种仪式向他许愿的人有意思了许多。

    某一天。

    一个黑发少年来到了他的面前,手持祭刃,以古老的仪式呼唤祂。

    少年自称墨移,说自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正接受任务夺取祂所在世界的核心。

    听起来像是疯话,但漫长的时光中,神听过的无聊话太多,哪怕是不着边际的疯言疯语也比长篇的歌颂有意思得多。

    “继续说下去。”

    墨移一身斑驳的血迹,跪在冰冷的石板祭台上,仰着头看向上方弥漫的幽绿雾气:

    “据我所知,主系统来自一本快穿小说,当世界规则完整后,作为世界支柱的它拥有了自由选择宿主的权利。”

    “但它并不甘愿只在自己的世界内活动。于是利用快穿世界的特性,将扮演者们投入其他的世界,篡改剧情,夺走世界核心,窃取其中的规则力量。”

    “被它汲取力量的世界会逐渐崩坏,其中的居民会成为新的扮演者,替它攻陷其他的世界。”

    说到这里,少年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神明的反应。

    一缕雾气悄然来到少年身边,包裹住他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脚踝。

    少年的身体一颤,他感觉到了,雾气的触碰并不止局限于皮肤,而是来到了更深处的地方,触及了他的灵魂。

    那种感觉古怪至极,失去了皮囊的阻隔,灵魂变得敏感至极,任何一点微小的触碰都能掀起巨大的波澜。

    墨移咬着牙,忍耐着那又轻又痒,却完全无法忽视的触碰走遍他全身。

    “不属于本世界的规则之力,确实如此。”

    墨移松了口气,很好,对方没有把他当做疯子,还拥有识别规则力量的能力,这是个好的开端,也许他真的能获得最强大的助力。

    可神明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你说了实话,但巧妙地隐瞒了部分真相。”

    “我不喜欢说谎的羔羊,也许你知道,我会怎么对待你这样的人……”

    墨移沉默了,他确实有隐瞒的真相,但他担心这样的真相说出来之后,反而会让自己失去对方的信任。

    “你很有趣,所以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神明的最后通牒来了。

    墨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跪着的姿态更谦卑一些:“我是那个快穿世界的主角,在主系统的驱使下……夺取过不少世界核心。”

    神明并没有如他想象的最糟糕情况那样勃然大怒,反而兴致更浓:“说说你的愿望吧。”

    惊喜在心头弥漫开来,墨移依旧保持了表面上的冷静:“我希望……可以彻底消灭主系统。”

    “哦……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贪婪愿望呢。”神明评价到。

    一枚棋子,竟然想要抗衡执棋者。

    “是。”墨移悄悄攥紧了手指。

    “那么,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的一切。我的血,我肉,我的骨,我的灵魂,我所有的喜怒哀乐……一切都可以贡献给您,我愿意成为您最忠诚的奴仆。”

    “你的一切?和你的愿望相比,它们微不足道。”神明似乎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祂凭什么要为了一个有趣羔羊的心愿和另一个世界对上?

    墨移仰起头,眸子里似有星光:“我知道我很渺小,但我能出现在您的世界里,您就不觉得好奇吗?”

    “您和主系统同为世界支柱,是一个世界诞生的最本源力量。它已经在窥探您的世界,我的出现是它在试探,想要吞噬属于您的一切。”

    “呵呵……”

    他第一次听到了神的笑声,可那笑声却不是因为快乐,反而令人感觉森冷。

    “想吞噬我的世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你之前,试探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一个也没能活着离开。”

    “你真的很有意思,你想让我产生危机感,被激怒,然后帮你完成愿望。”

    “你在试图控制我,连神也敢算计,是一只大妄为的羔羊呢。我不是应该降下惩罚,惩罚你的自以为是……”

    片刻的沉默后。

    墨移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我为自己的僭越向您道歉,我愿意接受您的惩罚,无论它是什么。”

    “很好。”

    话音落下,墨移便发现自己已经被丢入了无边的深海中。

    压抑、窒息、无处依靠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试图朝着海面游去,可头顶的天光已经是一片暗淡的蓝色,他所在的位置太深了,凭借人力根本无法到达海面。

    不论他如何努力,那点光亮依旧遥不可及。

    渐渐地他开始下沉,四肢仿佛融化了一般无法用力。

    在他意识濒临溃散的时候,又再次回到了冰冷的祭台上。

    “咳咳咳……”墨移疯狂地呛咳着,空气突然进入,仿佛千万根细针刺进他的肺部,撕裂一样的疼。

    似乎有奇异的力量注入,他的身体恢复的速度很快,当四肢稍稍回暖后,又继续被扔入深海,感受濒死的痛苦。

    如此反复。

    墨移置身海水里,看着头顶遥不可及的微光,忍不住苦笑,真是一位恶劣的神。

    从传说和资料里分析对方的喜好,果然还是不够准确。也许自己应该换一种委婉的沟通方式,可惜他无法回溯时间,只能选择承受结果。

    漫长的惩罚持续了很久。

    再一次回到地面,少年浑身湿透,唇上的血色几乎褪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遗落在海底许久的冰冷人偶。

    “咳咳咳……咳咳……”

    墨移用尽了全力的呛咳,呛咳之后。苍白的嘴唇终于多了几丝血色,脸上再度泛起带着活气的红晕。

    墨移闭上眼,等待着下一轮海水的侵袭。

    恶劣的神一直冷漠旁观他的挣扎,此刻却开了口:“重新说说你的心愿吧。”

    这个倔强、脆弱又狡猾的羔羊,让祂感觉十分新奇,所以祂大度地赐予了对方新一次许愿的机会。

    比如从那个主系统的手里脱身,来祂的世界生活。

    这种不麻烦的小愿望,祂还是很乐意满足的。就当是对那个烦人主系统的又一次回应了。

    “我的愿望……依旧不会改变……”墨移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在海水和咳嗽的反复撕扯当中损坏了。

    可他的眼睛却一如既往的明亮,比那些曾经供奉在神明面前的珠宝还要明亮太多太多。

    恶劣的神忽然改变了心意。

    祂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有趣的羔羊愿意付出全部,迎战不可战胜的对手,只为了那一个,他可能再也看不到的将来。

    毕竟他已经连灵魂都卖给了异界的神,就算原本的世界不再受到主系统的控制,他也无法回去了。

    墨移虚弱地躺在冰冷地面上等待审判,忽然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道人影,苍白到不似人的皮肤,浓绿色的眸子,染血般艳红的唇。

    那应该是个少年,却又因为疏离俯瞰的神情显得过分缺乏人气。

    更何况这少年只有腰部以上是人形,其余皆是浓到散不开的雾气化成,没有人会以为他是人类。

    这是非人之物,甚至远远高于人类。

    少年俯身,带着漆黑尖锐指甲的修长手指触上他还沾着水痕的额头。

    冰冷的,比深海更寒。

    一个形似鸦羽的记号出现在墨移额头,转瞬间又消失。

    “那就如你所愿,我忠诚的奴仆。”

    *

    【作话】

    恭喜a先生,在第69章终于拥有了姓名

    墨移:……

    第70章

    ▍神与祂的仆人

    多了一个经历过很多世界的奴仆, 也给祂带来了许多新鲜有趣的消息。

    奴仆告诉祂,祂的世界被归类为恐怖小说。

    它主要描写的是无数人在欲望驱使下寻找许愿的传闻,然后一个个被贪婪和欲望吞噬的过程, 有人因为欲望失去自我,有人为了贪婪杀死亲友,也有人化为鬼怪, 开启血腥而隐秘的杀戮。

    高据神座的神明想了想:“这些事情很恐怖吗?”

    祂的奴仆端正地跪坐在下方:“是的, 对人类来说,未知就代表着恐惧, 而不知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发生的死亡,是每个人最原始的恐惧。”

    “你呢?”神明垂眸审视着自己的奴仆, “你不怕死, 那你的恐惧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被掌控。”墨移平静地回答。

    神明突然出现墨移身边,冰冷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 尖锐的指尖有着瞬间刺破皮肉的锋锐度:“为了摆脱系统,将你的一切卖给我,不过是从一只手的掌控换到另一只手而已。”

    墨移抬眼看着神浓绿如宝石的眸:“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希望看着它继续吞噬其他世界, 然后奴役原世界的居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