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转变,让神明想起曾经经历过的某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家长们有一个共识——孩子三天不打,就会上房揭瓦。

    神明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的胆子似乎越来越大了。”

    察觉到空气里的氛围不对,墨移从容地跪下:“我对自己的僭越表示抱歉,我唯一的神明。”

    哪怕是这种谦卑的姿态, 他整个人依旧透着股淡然的意味, 像是一株不会被风雨吹折的青竹。

    “过来。”神明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墨移起身, 一步步踏上台阶,朝神座的位置走去,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致,足音不紧不慢,然后恭恭敬敬地侍立在神座旁。从礼仪到举止,都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律看着他这古井无波的样子,莫名有些火大。

    今日的墨移,穿着祂以肖律的身份初见时的衬衫马甲,领带系的一丝不苟,看上去和当日如出一辙的斯文雅致。

    想到那个“初见”,神明更加不爽了。

    祂抬起手,扯住墨移的领带强迫他低下头来和自己对视,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如果是以前的墨移,现在已经陷入手足无措的慌乱之中了。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对上那双浓绿的非人双眼,眼底有着淡淡的怀念和纵容。

    那种不一样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神明意识到,自己的仆人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祂计划之外的事情。

    祂成功的以扮演者的身份醒来,墨移也顺利成为监察员,听从祂的意愿给予引导。表面上看起来计划很顺利,那么唯一可能出现的意外就只有——

    “被当作叛徒抓捕之后,你经历了什么?”

    墨移笑了,声音听上去很温柔:“您可以直接读取我的记忆。我所经历的所有,都不会向您隐瞒。”

    既然奴仆都这么说了,神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指尖点向墨移的额头。

    按照祂的计划,墨移在几个世界动手脚的事情被主系统察觉了。

    和祂之前的推测一样,主系统果然舍不得直接将墨移抹杀,而是惩罚他成为了系统监察员。

    但它也没有理智到可以完全无视背叛带来的愤怒,甚至愤怒的程度超过了律原本的预期。

    无尽的烈火地狱、无边的冰海,一片虚无的世界……□□上的痛苦与精神上的折磨反复叠加,每一次都将墨移逼到崩溃的边缘。

    这些墨移曾经以a先生的身份拿来恐吓肖律的酷刑,他统统亲身经历过。

    主系统没有发现神明刻印在墨移灵魂里的印记,当惩罚让它感觉心满意足后,墨移便开始了漫长的监察员生涯。

    他被迫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世界在眼前毁灭,而他不能阻止,甚至还要替主系统排除那些潜藏的反抗种子。

    他听到了世界居民的哀嚎。

    他听到了扮演者们对他的咒骂。

    他听到了即将毁灭世界的绝望和无力。

    他甚至知道了原来那些寄宿在扮演者身上的分系统,其实是原本属于快穿世界的居民,他们被系统强制同化,抹去自我意识,成为了它征服世界的工具。

    如果说曾经的他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现在的他则更像是帮凶。

    墨移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甚至独处的时候都会觉得想吐,但他必须忍耐。

    最开始主系统将他盯得很紧,但时间大段大段的过去,墨移不再有逾矩的举动,针对他的监控便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一步步熟悉着系统,利用印记的力量有时候也能做一点小动作,然后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他的神明留下的印记传来波动。

    可是他期待中的呼唤一直没有出现。

    哪怕他在一个世界里度过十年、百年,他依旧感受不到神明的力量。

    墨移甚至险些要怀疑自己被神明抛弃了。

    祂是不是嫌他的愿望过于贪婪,所以将他丢给主系统惩罚,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过着肆意的日子去了?

    又或者祂并不愿意为一个弱小的人类对上一整个世界,所以和主系统合作了?

    帮助他根本无利可图。

    他很清楚,自己这样的仆人对神明来说没有任何实际价值。

    ……

    可每一次怀疑的念头冒头时,墨移都飞速地掐断这种危险的想法,并不断给自己编织理由,让自己继续等下去。

    在漫长的时光中,他逐渐变得波澜不惊,曾经激烈的情绪渐渐平息,爱恨喜怒都变成了埋藏在灰烬之下的微弱火种。

    直到他再一次感受到了神力的波动。

    火种开始燎原。

    神将指尖从墨移的额头上挪开,然后在对方藏着一丝遗憾的目光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一如从前。

    丝滑的发丝掠过指尖,触感和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抱歉,我醒来得太晚了,也许是两个世界的力量互相排斥的原因。”

    向来高傲的神明难得道了歉,并向自己的奴仆解释原因,这是曾经的祂完全不会考虑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神明的思维方式也有了些许改变。祂想,忠诚的奴仆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和等待,祂应该给予回应才对。

    “那么,”祂的奴仆开了口,“关于我之前的僭越……”

    “算了,我是一个大度的神明。”律挥挥手,慷慨道。

    只看结果的话,祂的仆人确实出色地进行了任务,在短时间内完成引导工作。

    “感谢您的宽容。”墨移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看起来不再是那种面具似的优雅沉稳,也和曾经的稚嫩害羞截然不同。

    后面这一点让神明感觉挺不习惯的。

    “不知道我能不能找您讨要一点奖励?”刚刚得到宽恕的奴仆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奖励?”

    墨移微笑点头,像一只正在打坏主意的狐狸:“毕竟严苛如主系统,也会在扮演者们完成任务的时候给予奖励。”

    律靠在神座上,单手撑着下颌思考着。

    就他这段时间担任扮演者的经历来说,确实是这样的。扮演者们在完成任务后,不仅有丰盛的宴会和积分,还有独立休息区和三天假期。

    而祂的奴仆——

    入职奖励暴打一顿、全年无休、没有工资、老是被迫体验奇怪的东西、还要接受神明的戏弄、以及送入对家长年卧底。

    而祂在墨移的记忆里看到,监察员都是有假期和独立休息区的,待遇甚至相较扮演者还要更好。

    对比起来,似乎自己比主系统更恶劣……

    如果是开公司的话,祂这里简直就是那种会上新闻的血汗黑作坊,而祂则是那个王八蛋黑心老板。

    意识到这一点,神明脸上难得出现了呆滞的神情。

    墨移撑着神座俯身下来,带着笑意的脸靠近神明:“所以,您的仆人向您谏言,是否可以提高一下福利待遇?”

    “……你想要什么?”律松口了。

    墨移表面恭敬地将球踢了回来:“只要是您赐予的,我都会欣然接受。”

    某个世界的居民说得好,世界上最难满足的要求是随便。

    这让从没想过该如何奖励奴仆的神明犯了难,祂从没研究过人类的喜好,也不知道自己的奴仆到底获得什么会开心,这个问题简直祂自诞生以来最难思考的。

    几次思来想去都得不出结果。

    就算是推演可能性,面对完全不知道的内容也无从开始推演。

    祂有些恼火,甚至想说:大嘴巴子你要不要?

    墨移眼底含笑,看着神明因自己的要求而露出的些许苦恼表情,这样鲜活的神明只有自己能看到,真是太好了。

    丝毫没有察觉大嘴巴子危机悄然绕着他走了一圈,又默默褪去。

    放肆地偷偷欣赏了一阵神明的困窘,墨移贴心地说道:“不急,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等以后再赐予我奖励也不迟。”

    神明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作为一个忠诚的奴仆,懂得适时帮助自己的神明解除困境就是美德。

    给予奖励什么的实在是太难了,还是先从简单的选项开始吧。

    律挥手召唤出被困在幽绿雾气里瑟瑟发抖的伊万,对麻糬团子一样的分系统光团说:“带路。”

    伊万:“去……去哪里?”

    神明看向虚空的某个方向,因为祂的亲自进入,主系统内部已经对祂打开了一道缝隙。

    “去找你的黑心老板算账。”

    摧毁其他世界,觊觎祂的世界,欺负祂的奴仆,这个狗系统必须付出代价。

    伊万默默地抖了一下。

    它的黑心老板,不就是眼前这位吗?

    第73章

    ▍神与祂的仆人

    律伸手点向虚空, 幽绿的雾气朝着那个方向聚集,形成了一道旋涡。旋涡中心,一道漆黑的通道出现, 从外面看不出它会通往哪里。

    神明带头进入了通道,墨移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

    麻糬团子伊万在通道外徘徊片刻,十分不想进入, 但还是决定硬着头皮, 跟随黑心老板的脚步。

    伊万默默垂泪:打工人的日子真难。

    律的手中出现了一根透明的细丝,这是主系统连接在“肖律”身上的触须, 每一个扮演者身上都有这样的东西,主系统通过这样的触须控制扮演者, 同时祂也可以反向追踪主系统的位置。

    感应着触须上的力量, 律在一片漆黑里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宛如虫卵一般堆积的主系统世界再次出现,和记忆中的相比,它看起来更臃肿了, 每一个小世界之下,被束缚的世界更多,其中超过半数都已经失去了生机。

    “您打算怎么开始?”墨移问道。

    “既然它渴望的是规则的力量, 那就把它制定的规则重新扭转, 恢复到每个世界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