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陪同的顾子元帮忙解释道:“洛兄是我家领袖的贵客,一年前恰好晕倒在儒家寒庐附近,当时身受重伤,差点危及性命。好在有医家医圣鼎力相救,这才堪堪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哪想洛兄休养半年醒来后,却如同大梦一场,失了记忆。”

    顾子元不通武艺,看画师爱不释手把玩,并不动测绘工具,还以为他见猎心喜,只想赶快打消对方的念头:“这把宝剑在洛兄重伤时也不曾放手,显然是失忆前的随身佩剑。”

    他委婉地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先生若是检查完了,也应趁早物归原主。”

    画师沉默不语,转身和卫戍兵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回过头来:“抱歉,这把剑暂时还不能还给你们。”

    “请两位稍等片刻,此事事关重大,在下已派人请大统领前来定夺。”

    这下该轮到顾子元惊疑不定了。

    大统领掌管京师卫戍,兼管近十万大渊卫戍军。

    这画师仅仅只是想要一把剑,便把大渊大统领请来,难不成是想要强抢,这也太过荒谬了!

    “洛兄,要不然还是算了。”

    亏得顾子元是一代大儒,涵养极佳。但听画师这么一说,也不免当场变了表情,想就此拉着宗洛拂袖而去。

    “都说大渊律法严苛,如今一看,恐怕也只是纸老虎。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强抢宝剑。若如此,这大渊,我们不来也罢!”

    宗洛不置可否,正欲上前,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浑厚男声。

    “诸君何事聚集在此?”

    身形高大,身披铠甲的大统领手提铁锤,拧眉大跨步而来,眼神从背对着他的两人身上划过,没有过多在意。

    画师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禀大统领,属下方才正在登记武器,忽然发现一把宝剑。”

    段君昊挑眉:“拿过来看看。”

    他为人正直,还以为这个新提拔的画师打的是找他来里应外合,独吞他人宝剑的主意,正想横眉怒斥,却在看到那把剑的刹那,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惊呼:“七星龙渊?!”

    剑名一出,众人皆惊,四下一片寂然。

    七星龙渊,天下十大名剑之一,由铸剑大师欧冶子和干将合铸。剑身以寒山玄铁为底,加入天外陨铁,名列剑谱,威名赫赫。

    天下学武之人,就没有不知道这把剑的。

    然而比起这把宝剑本身,更出名的,却是它的主人。

    众所周知,七星龙渊是大渊三皇子的随身佩剑。

    而大渊三皇子,则早在一年前,为守国门,战死于沙场,尸骨无存。

    ......

    当今渊帝并未立后,也未曾立储,膝下所出,不分嫡庶,一视同仁。

    大渊一共九位皇子,大皇子早年跟着渊帝征战,不幸战死沙场;二皇子刚出生没多久就惨遭夭折,七皇子儿时不慎落水溺死,三皇子去年也步了大皇子后尘。

    三皇子为人稳重,幼年曾在卫国为质,得幸师从鬼谷,习得一身高绝剑术。被接回大渊后亲自掌兵作战,手下率领的玄骑更是将骑兵的机动性玩出花来,以少胜多,绝境翻盘的例子数不胜数,为大渊扫清其余三国立下汗马功劳,深得百姓爱戴,是储君呼声最高的人选。

    虽然三皇子多年来在外征战四方,年关都不见得回朝一次。但身为大统领,段君昊自然是见过的。

    印象最深的那次,是三皇子大败鲁国,收编军队,带着一纸降书,快马加鞭回朝之时。

    捷报传来的当天,十里长街围得水泄不通。将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一日看尽长安花。

    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段君昊跟随其他官宦子弟站在楼阁之上,极目远眺。却见三皇子翻身下马,立于街道人潮中央,朝着四方拱手作揖,面露歉意。

    远远地,还能听到那清朗如击石般的声音。

    “诸位将家里的壮士白丁交予大渊,希望我等凯旋归来,自然也希望家人平安无事。奈何在下实力不济,虽大败而归,手下依旧折损上千兄弟......他们皆是我大渊子民,是养活全家的希望。着实惭愧,深表歉意。”

    很难形容段君昊当时的心情。

    当时看见这幕,上至官员下至百姓,无一不是面露惊愕。

    平心而论,鲁国这一战,已经不能更精彩了。

    三皇子带领玄骑趁着夜色绕后,迅如闪电般撕裂敌方补给线。一剑千骑胜过百万师。更是不费一兵一卒,连下三城,引得对方开城门投降。

    可以说这些年里,拿下鲁国算是大渊打过损耗最小的长线战役了。

    然而就这样了,三皇子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大渊就算风气再开放,内里阶级制度依旧森然不可跨越。

    王侯将相体恤百姓的有,忧国忧民心系苍生的也有,但真正在百姓面前勇于承认自己错误的,少之又少。这么当街坦诚自己过失的,翻遍大荒可能都只有三皇子一个。

    后来,段君昊又听说,三皇子年年都会开放自己的私库,为那些牺牲在他手底的士兵们多发补贴。

    同为将领,才清楚对方有多么护犊子一样护着自己的兵。也难怪玄骑军名震大荒,誓死相随。段君昊心服口服。

    对外,三皇子征战四野,锐不可当。对内,他仁民爱物,爱民如子。前些年北方天灾,也是他主动请缨带兵赈灾,更别说每年干旱掏钱掏物。

    就连大荒的文人墨客都一改对大渊皇室的抹黑和不待见,大肆赞扬渊朝三皇子“文韬武略,清风朗月,君子之风”。

    变故发生在一年前函谷关一战。

    在大渊出兵他国之际,多国忽然合纵攻打,闪电般突袭而来,浩浩荡荡整合了五十万大军攻打大渊。

    当时恰逢大渊出兵,兵力不足。驻扎在函谷关的常驻军队仅有五万。

    若是函谷关失守,关后便是大渊京城。

    京城被十万卫戍军包围,不说不可全数调动,就算尽数调动,十五万对五十万,想也困难至极。

    就在最危急的时候,得到消息的三皇子率领三千玄骑而来,有如战神降临,分三队从最薄弱的地方冲入敌营,打了个敌方措手不及。又派门下招揽的门客和谋士,以游说加招揽的方式,破去纵横家联合列国的纵横捭阖之策。

    段君昊那会儿并未坐上大统领的位置,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上一任大统领正是他爹。他爹出面率部分卫戍军出关抵抗,差点就死在三皇子之前。归根结底,三皇子于他们家也有大恩。

    谁也没想到的是,五十万大军被这三千人打得分崩离析,仓皇逃窜。

    可是玄骑军也付出了惨痛代价。在支援久久未到的情况下几乎全灭不说,三皇子也下落不明。

    等大军退去后,渊帝令大军清扫战场,仔细比对每一具尸体,别说是三皇子的踪迹,就连衣物也没能找到一片。

    悲痛之下,渊帝下旨追封为皇太子,于太庙设立牌位,立衣冠冢厚葬陵园。

    民间同样哀恸至极,去巫祠庙宇上香哭丧的百姓整整持续数月。因知晓三皇子喜爱兰花,于是挨家挨户饲养,上巳节时摆到街道上,花盆绵延数十里,香味经久不散。

    其后越来越多人想起,函谷关一战前,太巫曾预言九星连珠之相。

    那一夜,有如黄粱浮生,全天下大梦一场。

    梦里,黑云压城,泱泱之上雷龙翻涌。

    白衣将领从遥远的地方策马赶来,周围尽是一片狼烟烽火,沉沙折戟。

    鲜血染红素白衣袍。环视四顾,身后所有玄骑都已倒下,踉跄着跌落马背。

    四面楚歌中,三皇子颓然倒地,忽而仰天长笑。

    他踉跄着拿起自己的剑,横在自己脖颈之上。

    霎时间,倾盆大雨轰然落下。

    他墨发尽散,深阖双眸,姿容如雪。

    天下黎民皆为三皇子魂颠梦倒,可他却拿着一把长剑,守着国门,于梦中自刎于函谷关外,皇城脚下。

    梦醒时分,已然分不清庄周梦蝶亦或蝶梦庄周。

    等到三皇子薨于函谷关,才有百姓陆陆续续提起此事,都说是上苍有感,仙人托梦。

    传说下凡历劫的神仙,护佑完苍生,自然就该回去了。

    ......

    自此,三皇子的佩剑七星龙渊也跟随主人的死亡下落不明。

    然而现在,它却重新出现在了大渊京城面前。

    出现在了......一个眼盲剑客的手里。

    段君昊正想上前呵斥这把宝剑的来历,抬头却看清那位白衣剑客的脸,差点没腿一软给跪下。

    这张清俊绝伦的脸,高雅出尘的气质,就算眼睛上再多蒙几层布,段君昊都不可能忘。

    他满头大汗,猛然抱拳跪地,声音颤抖。

    “末将参见三皇子殿下!”

    第2章 第二章

    城门口一片死寂。

    先是因为段君昊那一句“七星龙渊”震得众人失语,现在看到大统领竟然双腿一软,直接朝着这位白衣公子行大礼,所有围观的军士百姓都被整懵了。

    就连刚刚揪着阿娘衣服的小女孩也止住了哭声,从背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朝着面前张望。

    跟在段君昊身后的副统领差点没跟给大统领这神来一笔跪下:“大统领,三皇子薨于函谷关。陛下早已下旨追封,葬入皇陵,牌位奉进太庙,到如今,也一年有余了。”

    是啊。三皇子早就战死了。

    主将坐镇中军,这是打仗的传统。中军前后传达消息快,只要军旗不倒,士气就还在。

    大渊有些将军却格外叛逆,向来喜欢带领着左右亲兵冲在前军。

    就连如今的渊帝,当初还是皇子时,同样乐衷于披甲上阵,亲自带兵作战,在七国闯下过赫赫威名。

    三皇子本就以骁勇善战闻名,又是带兵突袭,自然不可能坐镇后方袖手旁观。

    函谷关一战后,渊帝命十万大军清扫战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万人将函谷关掘地三尺,地皮差点给翻过来,都没能找到三皇子任何一点踪迹。

    丞相裴谦雪上书直谏,言明合纵攻打大渊的四国,皆同大渊有故。

    三皇子在大渊地位不言而喻。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储,若是被俘虏,自然是活着的人质比死去的尸体更值钱,更具价值。

    但时隔半月,其他四国没有一个放出风声,那三皇子活着的可能性自然可想而知。

    至此,才彻底为三皇子的死盖棺定论。

    “大统领,此话慎言啊!”

    不仅是副统领,画师也手一抖,墨汁泼了一地。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是位暴君。

    一位可以用雕心雁爪,封豕长蛇来阐述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