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他,剩下三个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方氏兄弟甚至差点跪到地上去。

    黄飞虎却丝毫没有觉得不妥的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说:

    “前面不远,有一个三岔路口,往东,越过游魂关,可以到东鲁去,往南,过三山关就是南都——方弼,方相,你们二人可以各带一位殿下,去找东伯侯和南伯侯两位侯爷。有殿下在,这二位侯爷听说了朝歌的事,定然会借兵于你。”

    他一边说,方氏兄弟一边点头,眼神都涣散了。

    说到最后,黄飞虎也压低了声音:“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旦泄露出去,你我全家性命不保,切记!”

    孟珂希:“……”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满门抄斩的勾当啊。

    方氏兄弟立刻表忠心:“这是自然,黄将军放心!”

    孟珂希也一脸严肃:“我兄弟二人绝不会出卖将军!”废话,要被纣王砍头的是他和周白,人家黄飞虎可是在救他。

    五个人密谋完毕,站在路边,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我要走了。”黄飞虎最后说:“陛下有旨,我不得不遵,我让我弟弟打着我的旗号,暂且糊弄一阵,现在该要回去向陛下复命了。前路遥远,诸位保重,若是一切顺利,过不了几年,我们就能在朝歌城下见面了。”

    他向方氏兄弟、周白和孟珂希一一拱手,转身便要上马。

    方氏兄弟却在这个时候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面露难色地开口,喊住了黄飞虎,一边说,一边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个,黄将军……”

    黄飞虎回头问道:“还有何事?”

    “……那个,我们兄弟从九间殿逃出来的时候,正在当值,走得太急,没带盘缠,这……”

    方氏兄弟说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黄飞虎却听懂了。

    他很随和地说:“哦,不妨事。”说着,习惯性地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手却突然顿住——

    然后,他也露出和方氏兄弟一模一样的尴尬神色:“那个,殿下,我也……”

    孟珂希和周白看他们这副神色,也开始搜自己身上——当然,他俩身上肯定也是没有银子的,不然刚才脱外衣的时候应该就注意到了。

    五个人顿时一起陷入了尴尬。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越是有钱人,身上越不会随身带现金。

    “……这样吧。”

    最后,还是黄飞虎最后提出了解决办法,他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交给方氏兄弟,说:“把这个带上,路上卖了当盘缠,应该差不多了。”

    方氏兄弟接在手里,连连称谢。

    黄飞虎摆了摆手,转身上马,一只手已经拉住了马缰,却又停住了,回头看着孟珂希和周白两个人,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然后,他低声问:“……我妹妹,在宫里还好吗?”

    孟珂希:“……”啊?

    他并不认识什么黄飞虎的妹妹,只好随口胡扯道:“还好,还好。”

    听到这个回答,黄飞虎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他终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走了,只在一路的尘土中,给他们留下了一串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xxx

    黄飞虎离开后,四个人沿着这条土路继续前行。

    孟珂希和周白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只好由方氏兄弟背着。孟珂希精疲力尽,趴在方某人的背上,含含糊糊的说:“……刚才要是,向他们借两匹马就好了。”

    “殿下,千万可别说这种话!”

    方氏兄弟赶紧说:“官家的马,那都是打过烙印的,一查就查到了,还会给武成王带去麻烦,怎么能行呢!”

    孟珂希:“……”行吧,他没常识。

    反正没常识也很符合他深宫里娇养长大的皇子的人设。

    就这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们甚至还遇到了那一对打着“黄”字旗号的骑士返程。

    当然啦,对方照样对他们视若无睹,举着大旗,从路上嘚嘚锝地跑过去了。

    孟珂希这回知道了,这是人家在故意放水。

    菩萨啊!

    孟珂希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好好地感谢了一番方氏兄弟和黄飞虎等人,就这么走着走着,天上的太阳开始渐渐偏西,而他们一行,也终于到了黄飞虎所说的那个三岔路口。

    到这个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了别的行人,大概是古代的习俗,不会在夜间在外面行路。

    站到路口,方氏兄弟不约而同地把背上的两个小孩子放了下来,对视一眼。

    随后,其中一个方开口道:“武成王虽然给了我们一块玉佩,可这东西也不能用。”

    另一个方接口道:“要是卖到当铺里去,很容易就会被追查上的。”

    “也就是说,我们四个,还是身无分文。”

    “——要怎么走到东鲁和南都去呢?”

    孟珂希又不是真的小孩子,看他俩一唱一和,必然是有话要说,于是跟周白交流了一个眼神,两人暗暗警惕起来。

    果然,方氏兄弟紧接着说:“不如这样,我们和两位殿下,就在这里分道扬镳。”

    “等日后殿下借了兵,来攻打朝歌的时候,我们再来殿下麾下效力。”

    “至于武成王的玉佩。”

    “我兄弟二人,就勉为其难地,帮殿下拿去处理了。”

    孟珂希:“……”

    要他说,他觉得这两个人就是发现黄飞虎真准备造反之后,怂了。

    还顺便贪污了他们的共同财产。

    ……见财起意,人心不古啊。

    不过现在人家一米八往上,高高壮壮,他一米五不到,瘦瘦小小,他还能说什么呢?

    孟珂希只好道:“两位方将军考虑的很对,我也这么觉得。既然这样,还请两位将军一路小心,我们后会有期。”

    说着,一拉周白的袖子,两个就人朝着往东的那条路去了。

    周白:“……诶!”

    走出好一段路,再回头看时,已经见不到方氏兄弟那两条大汉的身影了,周白终于扯住孟珂希,小声问:“你就这么放他们俩走了,我们还能走到东——东那什么地方去吗?”

    说着,揉了揉肚子,“我一天没吃饭了。”

    孟珂希:“……谁不是呢。”

    从上午到现在,没吃过饭,还走了这么多路,两个人都是又累又饿,可是身上没有钱,只能大眼瞪小眼。

    周白:“人是铁。”

    孟珂希:“饭是钢。”

    周白:“一顿不吃——”他还没说完,孟珂希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说:

    “悟空,你去化些缘来。”

    周白警惕起来:“你说什么?”

    孟珂希凝望着自己同甘共苦的好舍友,真诚说道:“周白,你去帮我们要点饭来。”

    周白跳了起来:“艹!孟珂希我艹你大爷!”

    孟珂希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要么你去要饭,要么我去要饭,要不然我俩就要饿死街头了。你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周白跟个戳破的气球一样,萎了:“……没有。”

    最终,他们还是谁也没有去要饭,而是很幸运的,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路过了一个村庄,趁机溜进瓜田里,偷了个瓜吃。

    孟珂希跟周白蹲成一排,一人抱着半个瓜啃。

    那瓜不知道是因为没熟,还是品种问题,打开来之后又干又柴,简直难以下咽。

    “我发誓。”孟珂希悲惨地说:“如果明天我们还是得吃这样的瓜,我宁愿去讨饭。”

    周白的表情看上去比他好不了多少,瞪着仇人似的瞪着手里的瓜肉。

    为了缓解吃瓜的痛苦,孟珂希主动找了个话题:“说起来,我们俩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周白:“那个叫什么黄飞虎的,不是说让我们往东去,投奔东伯侯吗?”

    孟珂希随手折了根树枝,在面前的土地上写写画画,“我们俩,是皇后的儿子。皇后被妲己搞死了。东伯侯是皇后的老爸。我们现在想去投奔东伯侯,然后起兵回来打纣王。”

    画完,丢下树枝,看着周白说:“你觉得现实吗?”

    “我觉得不现实。”周白很诚实地说:“我俩走个三天就得饿死。而且,后面还会有追兵过来,黄飞虎会放过我们,不代表其他的人会放过我们。”

    孟珂希:“说的对,所以我有一个新的计划。”

    周白:“什么计划?”

    孟珂希两眼放光,神色坚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要回朝歌!”

    周白:“……哈?”

    “我们从朝歌出来到这里,应该是走了一天,如果原路折回去,路上再凑合凑合,随便搞点吃的,怎么说,至少不会半路饿死,这是第一。再把脸涂了,躲开追兵,应该能混进去。

    “第二,那个黄飞虎,我看他也挺勇的,连造反都敢,我们进城之后就去找他,他要是愿意收留我们,那最好,不收留我们,我们找他借点钱,再继续往东去,投奔我们那外祖父。你觉得呢,阿白?”

    周白一琢磨:“我觉得行。”

    两人就这么敲定了计划,勉强用那难吃得要死的瓜塞住了肚子,不至于饿得走不动路,这么一天折腾下来,早已是疲惫不堪,就在附近找了个小树林,准备随便过一夜。

    孟珂希一倒在地上,直接就睡着了,连自己头朝上还是头朝下都不知道。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有人在用力戳他,戳得老疼了。

    他困得很,胡乱“嗯”了一声,很不高兴地翻了个身。

    那个人还在继续戳他。

    孟珂希被戳老火了,一翻身坐了起来,睁开眼——就在黑暗之中,正正好好地,对上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孟珂希:“卧槽!”

    狼啊!!救命啊!!!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发现旁边周白早已醒了,正在拼命戳他,立刻转身就跑。

    周白这具身体比他小两岁,跑得倒是挺快,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冲他吼,“我喊你好久了!你tm睡得跟个死猪——”

    孟珂希:“我错了!我错了!!”

    后面有疑似狼的生物追着,他俩不辨方向的,夺路而逃,听着背后隐约传来的嚎叫声,更是毛骨悚然,孟珂希只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也疼得跟要炸掉一样,却还是不敢回头,只能没命地向前逃跑。

    忽然,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座院子。

    这院子里,甚至还点着几盏灯,在墨深的夜色里,晕出星星点点暖黄色的光,隐隐约约地,照出来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四周一片寂静,却有人吟诗的声音,如叹息一般,幽幽地随风传来,带着几分苍凉和悲怆。

    “几年待罪掌丝纶,一片丹心岂自湮。

    “辅弼有心知为国,坚持无地向私人。

    “孰知妖孽生宫室,致使黎民化鬼磷。

    “可惜野臣心魏阙,乞灵无计叩枫宸。”

    深更半夜的,这么样个地方,这么一首诗,简直就是鬼故事展开,可孟珂希和周白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见到光影人声,简直就是看到了天降救兵,对着那院子就冲了过去。

    进门的时候,顺便抬头瞄了一眼匾额。

    三个大字:太师府。

    周白一边呼哧呼哧喘气,一边艰难地问:“太……太师是谁?”

    孟珂希也在呼哧呼哧喘气,见到“太师”两字,却来了精神:“肯定是闻太师!你听说过没有?闻仲啊!老牛逼了,老厉害了,干掉几只狼不在话下,我俩有救了!!”

    他和周白一鼓作气,直接冲进了主屋。

    这家主人半夜里居然还没睡,正在自斟自饮地,似乎是在喝酒,孟珂希和周白哪想得了这么多,一见到人影,立刻扑上去,一人一边,抱住他大腿,齐声哭喊道:

    “——太师!救命啊!!后面有狼啊!!!”

    商容:“……”

    他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文臣。

    作者有话要说:孟珂希:就没有走对过片场

    【几年待罪掌丝纶,一片丹心岂自湮。辅弼有心知为国,坚持无地向私人。孰知妖孽生宫室,致使黎民化鬼磷。可惜野臣心魏阙,乞灵无计叩枫宸。】——出自《封神演义》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