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眼前,一个黑白的世界中。

    这个人的身上有浅浅晕开的微芒,就像黑暗长路上被无意洒下的月光,柔和温顺。

    月光丝毫不在意那些旅者们只有在失途之时,才意识到月光的重要性,人们那份理所当然的疏忽并不被高悬天际的光源月亮放在心上,它一直安静无声的存在着。

    就像眼前,黑白无色,微芒依旧是第一眼看见的东西。

    有些可笑。

    西奥多尚未长开的眸在涟漪平静之后终于露出一丝讽笑,犹稚嫩的面孔上呈现出剧烈刺激后藏不住的恶意。

    多可笑啊,一个从于虚名,虚伪又让人泛呕的人,在黑白无色的世界中,身上竟然会出现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出现的东西。

    他的身上,竟然有光。

    西奥多只觉得恶心,所以,那所谓代表希望与未来的光明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人们一心追寻的东西,却在大王子这样的人身上出现。

    十岁的孩子忽略了方才姝绝风姿在心尖上滴下的一丝异常,说不清的愤怒和失望已经让他完全忘了刚才捕捉到的一幕。

    铎曜微怔,不知道刚才还死水无波没有一点情绪外露的小家伙,怎么就突然像被人欺负般,眼眶都要气红了,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许多反面的情绪。

    刚才还软萌可欺的小团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竖起尖刺的刺猬,时刻想要冲上来咬人的样子。

    铎曜失笑,素来淡淡的眉眼中,笑意漾开,掀起了另一番清绝的风姿,与大王子这张脸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分外夺人眼目。

    西奥多有些失神,没有在那张碍眼的面孔之上多加停留,而是循着那双眼睛,似是想要看到深处。

    铎曜从推开门的那个时候,就没有再准备继续装着大王子的身份。

    即使皮囊这种外象对于人们窥探真实是一种阻碍,但源自灵魂的卓绝风华,对于有些人而言,就像刺眼的光耀一般,即使闭着眼,也会在瞳孔之上留下一片晃神的白。

    西奥多眸中汹涌的起伏骤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强行压下,他向后退了退,心中有些怪异地感到些不安。

    很快他就明白这种不安源自哪里。

    铎曜眸中还闪着星点的笑意,残留的几分风华在俊朗的眉眼上勾出一抹殊于长相的潋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呆愣的西奥多眼中。

    许久之后,踏着血海尸山的那个暴君,再度回顾这一幕时,终于明白那个十岁的孩子在不安什么。

    那是一切失控的开始。

    就像光肆无忌惮地就照入了黑暗中,纵使闭上眼睛,也无法改变瞳孔之上停驻的那一抹明亮。

    在那个人靠近时,所有人都会不安。

    因为恐惧失去。

    西奥多的声音因为缺少水分而沙哑:“你不是他!”

    沙哑的声音说着蓦地变得尖锐,眼神也随之变得凶狠起来。

    一直藏起爪子的小家伙试图将爪子狠狠挠向身前的人,可惜他对上某人,始终会软上几分。

    铎曜一手便压制了小家伙身上蠢蠢欲动的巫力,笑意略淡了些,眉尖轻蹙,看着西奥多的目光微凝。

    他在巫力欲动之时,就察觉到西奥多身上的轨迹彻底走向混乱,对方的身上不仅有着黑暗神格的附属加成,巫族蛰伏几百年的血脉也在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身上达到了大成。

    这么看来,作为天命之子的附加属性一个没少。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铎曜一低头,看见张牙舞爪的小家伙凶狠地看着他,比起强烈的攻击欲,不如说是找到了撒野的对象。

    【凶巴巴的,一点也不可爱。】

    铎曜心中开着玩笑,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弱,手下那颗小脑袋不停向上挣扎着。

    他正以为,要耗些工夫才能让这小家伙安生时,手底下那颗毛发枯燥的脑袋有些突然地安静了下来。

    铎曜疑惑看去,却看到小家伙气红了眼,咬着唇死死盯着他,却什么也没说。

    在铎曜看来就是一副蒙羞受辱到极致的委屈模样,就算小脸瘦削,一双孩童之时才会有的圆眼将情绪展露的十分立体。

    铎曜见他老实了,自然不会再借着镇压的名义欺负现在还年幼的暴君,收回手时却见着小家伙的脸色又沉了一度。

    西奥多心中暗恼,再三确认这人刚才没有开口后,若有所思的将目光滑下了心口的位置。

    如果是真的……

    这人果然是嫌弃他了。

    一时间,西奥多心里倒真的生出了几分委屈。

    他不知面上的情绪变化,展露在铎曜眼中早就衍生出心底突生的情绪,这股子陌生的情绪西奥多从小至今,从未感受过。

    因而咬唇难受,却又不清楚如何纾解。

    西奥多在头上的温度逐渐消逝后,黑眸才晃了晃,仔细打量着眼前人的模样。

    分明是熟悉的模样,可眉梢眼角甚至一举一动都差异极大。

    虽然担着这个不讨喜的皮囊,但里面的人要是眼前人的话,瞬间就顺眼许多。

    西奥多问道:“你是谁?”

    铎曜蹙眉想了想,微微一笑启唇:“我是你兄长。”

    他回答的自然是这具身体对于小家伙的身份。

    西奥多沉了脸色:“信仰神明的那些人,可不会做出占据别人身体的行为。”

    他眯了眼,即使骨肉瘦削惊人,浑身伤痕累加,但此时的西奥多的身上已经隐隐能看出几分日后的影子。

    极尽所能的看透人心,加以算计,冷血暴戾的君王威仪。

    一个上午还被拳打脚踢的十岁孩子,如此比较说出去让人发笑。

    可他就是这样。

    因为人们的恶,对于现在的西奥多来说,是变强最佳的养料。

    西奥多早就看出这个来历不明,也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对于他隐隐的纵容意味。

    麻木的心在玩味的同时,也受到了些不可控的影响。

    西奥多猜测道:“看来你信仰黑暗神?”

    西奥多这么猜测着,心底方才古怪的情绪瞬间变得明朗。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哪些东西。

    信仰黑暗神,不久意味着这个人是属于他的吗?

    铎曜笑了下,声线清幽平静:“不,我信仰光明。”

    光明神,自然是信仰光明的。

    西奥多眸中蒙上雾气般的阴霾,瞬间漫开了整片荒芜的大漠,盯着铎曜不动。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这幅皮囊,并不属于你。”

    说着,西奥多有些走神。

    相由心生,这人的真实模样又该是什么样子。

    铎曜想了想,愉快道:“你是个小可怜,但光明照耀世人,我路过见到你顺手救一下。”

    似乎是沾了神明的眷顾,西奥多的心情却没有那么好。

    他墨漆冷淡的双眼抬起,张嘴想说些什么又生生闭上了嘴。

    【是你,所以我来了。】

    这次附身并不是铎曜主观选择的,而是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选择的。

    六岁,十岁,十八岁。

    这三个节点,是因为天命之子本身,才会在时间线上有这三个可以进入的缺口。

    尤其是这次十岁,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意外。

    但也只是看起来。

    但同样的,因为是西奥多,所以铎曜才会选择踏足这条不稳定的时间线。

    西奥多眸中神色缓缓沉淀,只余瞳孔中心一点莫测的暗涌,搅动着看似平静的心海。

    铎曜又摸了下这颗小脑袋,语气没了逗弄的玩笑语气,而是温和道:“依这个身体来说,你该叫我哥哥。”

    虽然当他抽身离开这条时间线时,眼前的小家伙什么都不会记得,但是一生总该有一次,叫一声比较亲昵的称呼。

    也显得与世界不再那么孤立。

    一个陌生的词,西奥多心想。

    唇齿间吐露出的两个字,让他自己都有些疑惑,这么生涩的嗓音,是属于自己的吗?

    “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第93章 暴君想砍了自己的第16天

    小家伙口中吐出的两个字似是极为艰涩的字词, 在他嗓子眼绕了许久才艰难地爬了上来,吐露在空气中后,颤巍巍的, 沙哑难听。

    铎曜微怔, 唇角轻扬眉目舒展,声线软了些便出声应下了这句称呼。

    他倒是没想到,先前还牙尖嘴利百般算计的狼崽子,竟然会败给这么简单的一个称呼。

    心性坚硬之人, 对此恐也会生出几分异样心思。

    铎曜温声道:“既然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无视小孩变黑的脸色,铎曜眉目间萦着隐隐笑意, 几缕深藏内里的风华流露几分, 顷刻间就惊艳了旁人的眼。

    看着颇为厌恶的皮囊流露出不属于其本身的无双风华, 西奥多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方才感觉被套路的羞恼散去, 定定地看着铎曜, 专注的态度显得有些异常

    铎曜莫名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 目光微挪, 就完美避开了这直直的专注目光。

    他看着小家伙头顶杂乱的发丝,伸手捋了几下道:“你该学些东西了。”

    西奥多闷闷地应了一声, 垂落的眼睫之下,双眸之中满是粘稠晦涩的恶意。

    恶意的最中心, 包裹着主人缓慢滋生出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