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神明都逃不掉吗?

    西尼尔全身僵硬,不愿意承认这个认知,他拼命地注视着铎曜的身影。

    隐隐约约间,他有些知道这道声音是是什么,但是还有一种感觉让他一直看着铎曜。

    是他的话,一定可以。

    当那道身影失力落下时 ,他们似乎见到了一种足以让所有人绝望的未来。

    比如,光明陨落。

    但是没有人比西奥多的速度更快。

    将整片大陆拖入黑暗之中的人类君主,作为黑暗的附着者,被选择的新任邪神,是光明神命定的敌人。

    却是唯一一个接住了神明的家伙。

    西奥多与铎曜一起沉入了生命圣泉中,清澈见底的泉水瞬间晕红了一片,又因为对黑暗神力的排斥力,灰色与黑色的絮状物开始在水中出现,掺杂在泛红的泉水中,有些发脏。

    生命圣泉作为承载了光明神力的泉水,是真正意义上的圣水 。

    作为能赐福于信徒的神水,圣泉最为厌恶黑暗的力量,所有关乎邪恶阴暗的力量都会在圣水中被洗涤。

    对于如今的黑暗神来说,这样的水,无异于不作反击生生抗下了一击足以重伤他的攻击。

    周身皮肉几乎被凌迟般,一寸寸地暴露在泉水之中,强如西奥多也在一瞬间扭曲了脸色,浑身因为疼痛的本能反应而剧颤了几下,但很快这样的颤抖就变了意义。

    怀里接住的人,纤浓的长睫没有意识地阖下,遮住了他初见时便心痒不已的眼眸。

    没了一双眼睛的提神,怀中人面容再如何华美绝世,都像失去了灵魂般,没有了最重要的那个存在,所有的皮囊便都毫无意义了。

    对方会一直沉睡下去的感觉让西奥多莫名害怕,心底有不受控的情绪涌上,让他的动作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却另有一种情绪,猛地袭了上来。

    是比害怕更深沉的情绪,让西奥多整个脑子都开始疼了起来,比起对方一睡不起,仿佛这个世界便是彻底的终结。

    他终将失去怀里的人。

    西奥多眉眼剧烈颤抖,眼睛抽疼的厉害,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浓浓的无措与仓皇破坏了他一直以来的危险莫测,向所有人展露了他最为真实与不可置信的一面。

    身体的疼痛在泉水中的光明神力自动涌向铎曜时,得到了缓解,但是说不出的恐慌让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猩红唇色这个时候变得比反噬昏迷的铎曜还要浅,就像被吓得狠了,沉墨渗人的眼眸逐渐被红色晕染。

    抬头之时,无数人僵硬不动,脸上冷汗滴落,却一点也不敢动弹。

    生怕惹怒了这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疯的凶兽。

    一双晦涩暴怒与害怕交杂在一起的红眸,来自深渊的魔鬼瞳眸,定定地看了他们许久后,才低下头牢牢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骨节分明透着阴郁苍白色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着没有弄伤怀里的人,可正是因为克制,手上骨节突起青筋暴起,比他自己承受重伤剧痛难忍时的反应还要严重。

    这双手抱着昏迷的神明,却像极了无措的孩子守着自己已经损坏的珍爱之物,因为束手无策而满面惊慌失措。

    珀诺帝国的铁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整座大陆上的势力都尽数碾压,踏于脚下,其中除了来自深渊禁忌力量,也与背后暴戾肆意的君王脱不了关系。

    但就是这样的君主,他能随意想出一个新的审讯方法,也能轻易说出毁灭一整个国家的决策,在面对许多旁人不能解决的难题时,他也是游刃有余且冷漠理智的。

    唯独面对怀里的人,却浑身无措,只知道守在这泉水中一动不动。

    也许是生命圣泉中还算浓郁的光明神力,缓解了铎曜的反噬,发晕的脑袋和泛黑的眼前都好了许多。

    铎曜一睁眼就对上了怔怔盯着他的西奥多。

    一时微怔。

    他知道少年小家伙对他的执着,但是铎曜也很确定,眼前的青年并不记得他的存在。

    在那几个皮囊之后的模样西奥多不知道,而青年甚至从未见过铎曜如今的模样,只是一个反噬昏厥而言,青年却像被吓得失了魂,整个人既疯又阴。

    一双猩红的眸子,在他醒来后就猛地变了,血色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冒了头。

    像是藏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即使是铎曜也敏锐地感到一丝不对。

    西奥多出乎意料的平静:“你醒了?”

    他认真地看着圈在怀里的人,当怀中人长睫轻动时他就察觉到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喷涌一刹又被猛地压下。

    所有诡异的情绪波动似乎失去了起伏,变做如今面上的平静。

    西奥多冷酷地在脑子里不断回想刚刚的一切,试图用最为冷静的思维去猜测所有失控的原因,但最后反而将所有不对的细节串联在了一起,拼凑出了一个浅显的原因。

    他认识怀中的神明。

    当然,怀中的神明也认识他。

    这一点对方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

    西奥多在一刹那想到了很多阴谋论,但是都没有他手上的动作打脸。

    铎曜挣了挣,想要避开脸侧的手,却没有成功。

    而青年却专注不已,甚至有些沉溺于这样简单的行为,他将铎曜脸上被打湿的长发弄到一旁之后,不自觉便在手下细腻的皮肤上又多摩挲了几下。

    注意到铎曜的抗拒后,西奥多漫不经心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手脚?”

    铎曜终于缓了些力气,抓住不停在脸侧轻蹭的手指,抿唇顿了下才道:“没有。”

    他什么都没做。

    是这个家伙自己发疯。

    铎曜这样对自己说。

    西奥多原先也没准备从铎曜口中得到答案,但看着怀中困住的神明眉眼淡然语气平静,却始终没有看向他的视线时,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他擦掉铎曜唇边的血迹,血眸暗沉。

    “最好是这样。”

    铎曜身体内部时刻有剧痛传出,但他面上的神情始终没有发生变化,华美尊贵的面貌轻轻一抬,语气淡淡:“你要怎么才能收手?”

    西奥多沉眸道:“自然是达成所愿。”

    铎曜若有所思,推开了抱着他的青年,在泉水中站直连身体与青年对峙。

    流畅的淡金长发贴着颀长的身型,白服染上红色,面上清冷温柔,容貌风华绝世的光明神,一身气质尊贵淡漠,注视了眼前的青年好一会才出声。

    “教堂已经被你砸了,信徒也已经被你杀了,就连精灵族地也被捣毁一空,整片大陆所有见得到光的地方如今都是昏暗一片,就连诞生光明的希望也会被你变成绝望。”

    所有人听到这番话都是一愣。

    而西奥多心中一跳,来不及察觉到铎曜话语里的意味,张嘴就要开口打断对方。

    铎曜总结道:“你恨我。”

    因为找到了缘由,所以铎曜夺目的眉眼间轻扬起一丝笑意,碧眸之中也似有层层叠叠的柔波传开,将他一身疏离淡漠的气质弱化了许多,衬出了骨中的万般风华。

    面对这样直面的冲击,西奥多不由失语,一时竟是看痴了,眸中的情绪浓烈至极,盯着自己的神明移不开眼。

    “那么,如你所愿。”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正因为看见了,所以才格外震撼。

    不管躲在大陆哪个方向,哪个偏僻角落,包括聚集了人类最多的那片荒原……

    他们都看见了。

    整片大陆都浮起了莹亮的白色光点,有的细若沙粒,有的大如明珠,光芒或明或暗,从每个人的额间浮出,晃晃悠悠地朝着上空飘去。

    这些光点被吸引着飘向了精灵之森的位置,分散时三三两两,聚集起来时,却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这是……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

    荒原上的人类首领,猛地站起身,看着这些光点遥遥地聚拢在精灵之森中心。

    光点围着那个中心旋转,白色的光点在这片已经被黑暗覆盖的大陆上,就像是希望一样,让每个生命都为之驻足侧目。

    星点围绕中心,就如繁星在夜幕出现,沦为月亮的点缀,却是星空之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逃难的种族都看见了。

    相当于大陆上另一个禁忌的精灵族地中心,从天而起的光柱,所有的光点都融入了其中。

    有些熟悉的场景,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激动。

    一种莫名的感觉让所有种族盯着那里,看着光柱冲散了昏暗的天际,露出明媚灿烂的正午阳光。

    以那一处为中心,昏暗被挥散,大陆之上的天空在以极快的速度迅速恢复它本该有的样子。

    许多人恍惚着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阳光,眼睛被就不见亮光的阳光刺激的泛出生理性的眼泪,却久久没有闭上眼睛,阳光在手心慢慢温出暖暖的感觉,他们呆站了许久砰然朝着精灵之森的方向跪了下来。

    “是我们的神明啊!”

    “神……”

    “光明神从未抛弃圣格塞大陆!”

    ……

    荒原上的人类首领握紧了拳头,下令道:“全速赶往精灵之森!”

    而在精灵之森的中心地方,却与外界狂喜不同,这里的气氛极为低迷绝望。

    西奥多瞳孔紧缩,看着神明以自身为载体聚拢信仰之力,又以自身做代价,将信仰之力以消耗神格的代价迅速转化为光明神力。

    这一期间,他只能这样生生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发现铎曜神格有多么危险,虚弱的同时濒临着破碎的危险。

    他不敢动手,也不能动手。

    即使没有信仰,也不至于让神格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会这么脆弱?

    为什么?

    西奥多的眼睛几乎要渗出血来,眼睁睁的看着铎曜献祭般的行为,心口痛的厉害,整个人都在颤抖。

    即使记忆不记得了,但比任何牵绊都要浓烈的执念,比大脑还要先一步控制了身体。

    被光晕包围住的铎曜,面容沉静微阖双眼,长睫合上眉眼还有一点方才的笑意没有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