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知道这些往事的虞央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将流魂光婴珠给她了?”她顿了顿道,“倘若如此,也许还能留得一条命在。”

    话虽这么说,但虞央心中难以自抑地涌起了嫉妒之情。

    北芙是多么目下无尘的一个人,虞央是知道的。她当年费尽心思,独独没能博得北芙的欢心,反倒惹她生厌。

    不曾料到,居然被一个凡间的小花仙得到了这片真心。

    北芙看也不看虞央,她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勉强抑制自己想要将一切摧毁的暴躁,直视离渊:“我问你,倘若她的魂魄回来,我是否也能用虞央的躯体来温养她的魂魄?”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了虞央,曾经的三界第一美人站在那儿,却没有将目光分给他们半分,只怔怔地看着北芙。

    像是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个建议。

    虞央总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按照血缘上的说法,她是北芙的姐姐,可虞央不敢直接告诉北芙,便费了许多心思成为了北芙的朋友。

    她是真心喜欢北芙的张扬肆意,就像活在海底角落里的阴暗生物总是向往着阳光一样。

    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份暴露后,对方会是这般厌恶,厌恶得即便是‘死而复生’,也再不给她一个正眼。

    虞央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怔了片刻后,也反应过来:“倘若可以,我亦心甘情愿。”

    这话不假。

    她欠那小花仙一份恩情。

    虞央冷静下来,心中将一切算计的明明白白。

    如今天缘大阵的事情已经解决,自己的修为到也不急,而且这是北芙提出的要求。

    倘若这样,就能让北芙心中的气消一些,修复两人的关系,真是再好不过……

    “无需他人。”

    一道清冽的嗓音打断了北芙的思索,离渊不知何时走下了高台,他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威压,轻声道,“若是能回来,我自有办法。”

    谁都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但无人敢质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北芙掌中骤然腾起的火焰上,随着火舌越窜越高,上方逐渐腾起了一片水雾般的景象。

    缘邱喃喃道:“北海明珠可使招魂……竟然是真的。”

    不知想起了什么过往,眸色愈发暗淡。

    水雾愈发聚拢,模模糊糊得,像是要组成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北芙双眸放光,手中动作愈发仔细。

    人影在水雾中愈发显得清晰,起先是身段,而后是眉眼,再后又是发丝……

    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秒那个小花仙就会对着室内众人笑起来,俏皮地眨着眼。

    然而就在众人心潮澎湃地以为胜利在望之时,那片聚拢着的水雾‘嘭’,得一下消散,刹那间,原本的凝雾不在,只余火焰仍在猎猎作响。

    满室寂静。

    “不……不!这怎么可能!”

    北芙声音都变了调,她跌坐在地上,顾不得自己的形象,再次尝试着牵引宁娇娇的魂魄。

    依旧无果。

    除了仍不死心的北芙外,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深深地低着头,殿内落针可闻。

    就连一贯嬉皮笑脸的鴏常都保持静默,不忍去看离渊如今的神情。

    鴏常甚至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提醒离渊,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

    就连没有感情的时候,离渊都不敢面对宁娇娇死去的事实,更遑论是融合了感情之后呢?

    实际上,离渊没有他们想得那么难过。

    他的心是空的,感知不到什么。

    好似在刚才某一刻,那颗心也随着坠落到了斩仙台下。

    离渊平静地上前,俯下身,任由雪白的长袖覆在地上,冷冷清清,不染半分尘埃。

    手掌向上,在东西落地前,他接住了那几片花瓣。

    花瓣焦黑又枯败,仿若生来如此,从没有半点鲜活。

    是方才水雾消散时落下的,除了离渊,无人注意。

    离渊望向了自己的手掌,漆黑一片的眸中终于亮起一丝光亮,如同午黑夜中偶然燃起的一盏灯火,带出了几分浅薄的温柔。

    白衣仙君起身,鴏常偷偷瞟了他一眼,只见对方眉目从容,好似不曾有半分情动。

    就在鴏常舒了口气的同时,却发现离渊只是怔怔的站在原地,再没有动作。

    鴏常有些奇怪,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却在看清离渊唇畔的那抹笑意,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

    这……!

    鴏常心中愕然,继而苦笑不已。

    情魂尚未融合,却已知晓何为心动……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周遭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就连怒火高涨的北芙也陷入沉默,再没有开口。

    离渊却再也没有心思分给这些。

    他兀自垂下眼帘,望着掌中那几朵枯败的常花出神。

    他想,是不是这样,也能勉强算作自己终于有一次在她离开前,伸出了手。

    第26章 唯独 离渊,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北芙大闹了一场, 离渊就那么看着,就在她即将毁去整个大殿时,离渊才终于出手阻拦。

    他让北芙回北海思过。

    北芙最后是被祈乐带走的。

    不能说是带走, 应该说,是北芙再也无法忍受自己身处于九重天上了。

    “从今以后, 唯有天柱崩塌、天河倒流、天缘大阵塌陷。”北芙面无表情地说道,“唯有这三件事,才可令我入重踏九重天上。”

    鴏常低声叹了口气, 缘邱微微摇头,虽是遗憾, 却谁也没有阻止。

    他们皆知北芙不会因此放弃寻找宁娇娇的魂魄,亦知晓,但凡跌入了斩仙台下之辈,无论神佛妖魔,再无生还之能。

    除非是天道庇佑, 厚爱至极,令其神格受损却魂魄仍在,仙骨不存而支柱不离——

    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不亚于月落西海、日升西方。

    可这又能如何呢?

    鴏常与缘邱相视苦笑, 无非是留个念想, 给他们这些尚且存在的老东西罢了。

    他们不敢看离渊的神情, 虽对此有不同程度的揣测, 可无一例外,皆以为离渊会因此伤神。

    然而, 所有人都猜错了。

    那个小花仙离开后,离渊没有任何变化,他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胆大妄为的魔族余孽, 顺藤摸瓜处置了一系列想要借此机会浑水摸鱼的仙人,再次威慑九重天。

    离渊甚至抽空询问了星官天缘大阵的事,毕竟魔族几次入侵,皆是想要破坏大阵迎回被封印的上古魔君。

    星官再三保证其无事后,离渊终于让他退下。

    瞬间,巍峨庄严的大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空荡荡的,难得有些冷清。

    离渊抿了口茶,不知为何,有些想喝酒了。

    他没有委屈自己,令仙侍取了些上来。

    “不对。”离渊放下酒杯,看向了仙侍。

    那仙侍被帝君大人这未曾有过的沉沉一眼吓得险些魂飞魄散,慌忙跪地,“小仙知错!”

    倒也奇怪,往日即便有些小差错,帝君也从来不曾发这么大的火。

    离渊摇摇头:“不怪你。”他收起不自觉泄出的威压,在这些事上,他从不喜欢多做为难。

    “是本君没说清楚。”离渊道,“不要这壶酒,换一壶。”

    小仙侍赶忙下去,不一会儿,便拿了一壶狐族新供的酒上来。

    离渊喝了一口。

    还是不对。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口,便让仙侍退下了。

    离渊摩挲着杯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喝什么酒。

    他就这么出神,在正殿内,独自坐了许久许久。

    直至某一刻,离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忽而恍然。

    他想喝得酒,不是各族献上的新酒,也不是被他藏于本体星河内的无比珍贵的佳酿。

    只是普普通通的百花酿。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离渊弯了弯眼,让仙侍取一壶百花酿来,却在落座垂眸时,猝然见到了案几上的纸。

    原本崭新如白绸般的纸,此刻被墨污染得凌乱,大大小小的字迹不甚相同,却写着同样的字。

    离渊没有再看。

    仙侍取来了百花酿,离渊唇边仍噙着笑,从高台之上下来,淡淡道:“不必了。”

    行走间仍是一派从容风雅,可小仙侍却总觉得今日的帝君大人不太对劲。

    说来大不敬,可帝君大人的背影好似有些仓皇,小仙侍想,就像是在迫切地逃离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