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炎炎夏日,毒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天空中忽然聚集了许多云,遮住了太阳。转眼万里晴空便下起倾盆大雨。

    飞沙走石,叶枝满天,隆隆雷鸣。穿着浅碧色褂子的小荷匆忙地收起院中晾晒的衣物,半边身子都被浇透了。

    她站在屋檐下,抬头看了看一半太阳一半暴雨的天空,不知怎么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

    一定是因为那可怕的吴公子。小荷将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拿了块干帕子正准备绞头发。

    “哐当——”

    房中传来一阵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她顾不得湿发,连忙推门而入。

    “夫人,发生何事了?”

    刚踏进房门,便看到地上散落的花瓶碎片。那吴公子紧紧地捏住夫人的手腕,两人显然正在僵持。

    “夫人!”

    “滚开!”

    小荷扑上去想要解救唐心,却被吴钩一把推开,狠狠地摔落在地上。

    “我没事,”唐心安抚地看了眼小荷,示意她冷静。即使被捏住手腕,她仍然不见丝毫慌乱,“七殿下,我只是转述骆大夫的话,你无需如此。”

    原来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骆世方提取了吴钩的血中的杂质,发现此毒十分像消失多年的“两心同”。

    这“两心同”顾名思义,是同时下给两个关系密切之人。它无色无味,能让人最终慢慢地死于痛苦的心绞,根本无法被察觉。

    骆世方推测他打娘胎里便中了毒。吴钩的生母是个青楼女子,早在生他时便血崩而亡。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意外。

    这毒万金都难买到,又有谁会用它来对付一个烟花女子?而唐心随后转达的消息让吴钩彻底暴走。

    解药也销声匿迹。因此这毒的唯一解法是换心头血,还必须是与中毒之人心意相通之人。若不解毒,吴钩活不到弱冠。

    这时唐心才想起,上辈子此人确实是在行冠礼的前夜自焚的。

    她看着目光有如淬毒的少年,感到手腕快要被捏碎了。丫的,早知道不告诉他了。

    就让他当个糊涂鬼吧!也省得祸害人间。

    这几日也许是寄人篱下,唐心对他爱答不理,倒是十分坦荡。他总算放下几分戒心,能正常和人说话了。

    却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这么……

    她吸了口凉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地开口:“你又犯什么病,杀了我毒就能解了是吧?”

    面容秀雅的少年稍稍松了劲,却还不肯放开。他沉默地盯着眼前肤凝霜雪,艳若舜华的女子。

    她看起来是如此美丽,又充满生命力。可这一切都凭什么?

    他生下来就流着肮脏的血液,在污泥烂糟里求生。当被告知自己是皇子时,他欢喜地去找平日里有交情的官员,希望带他入宫,却被在宴席上扒了衣服当众羞辱。

    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他连下等人的尊严都没有?

    他从小习舞,跳得比万花楼里任何一个舞姬都好。就因为他生父不详,在青楼里长大。就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想到这,他的眼中刚褪去的绯色又翻涌上来,又紧紧地攥着唐心的手腕。

    这些人都该去死。

    唐心可没心思和他揪扯。她今日好不容易约到了三夫人来府里做客,这足足费了她两套上好的头面。

    在她看来,吴钩这忽明忽暗的性子,是因为没有挨过世道的毒打。生于青楼怎么了?起码比那么多父母双亡的乞儿过得好多了。

    这也只能他自己慢慢看明白了。

    “放开。”

    唐心冷冷地看向吴钩,语气不容置疑。不知怎么的,吴钩竟然感到一阵不自在,终于松开了手。

    “花里胡哨,”她伸出手腕,任小荷动作轻柔地替她敷药,“人行于世,仰不愧天地,俯不愧于己身。谁还能看轻了去?”

    “唐家的商行遍布各国,我可以去信让人帮忙寻解药。七殿下,不知这恩情您拿什么报答?”

    手腕发红的地方传来冰凉的感觉,她这才有心情去看吴钩,后者却不知怎么的,眸光多了几分温软。

    他又年纪尚好,乌发墨眉,眉眼温润,看着倒是色若春晓,无比的绮丽动人。

    此时面前的小郎君声如清泉,低声道:“心儿姐姐的大恩,吴某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

    晦气!

    她就不该乱发好心的,这吴国就没一个正常人。

    因为敷药,便让坐在花厅中的三夫人等了一小会,等到她喝完了第二杯果子茶,唐心才姗姗来迟。

    鬓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妇人坐得端正,看到妖妖娆娆的女子习惯性地皱眉,“二嫂,失礼了。”

    她的年纪原本就比唐心大了两轮,如果不是看在那套成色极好的血宝石头面,断然不会来侯府。

    每次叫唐心一声嫂子,她心里便要呕几口血。

    “明婉,实在是对不住。方才家里养的狗儿闹腾,我去处理了下,才耽搁了时辰。”

    “什么品种的狗如此不知看人脸色……”

    董明婉刚接上话,便觉得接的奇怪,连忙止住话头。

    谁有耐心和她聊什么猫儿狗儿,真是拉低了她的身价!

    刚想怼人又想到头面,于是她勉强压抑着不耐烦,“叫我来侯府到底所为何事?”

    唐心慵懒地坐在软凳上,看着小荷沏茶,媚丽的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幽光,她只是淡笑不语。

    正当董明婉的面容微怒,刚刚张开口,便听到对面的人用清甜娇软的声音,吐出让她惊魂失魄的词语。

    “日贯中央,花落西桥,月上柳梢。”

    “你———”

    董明婉的面色刷地惨白,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碗。

    不行,她必须要镇定。

    “你、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反应倒是挺快,还知道咬死不能松口。唐心垂着眼睫,悠然地喝了口甜茶。

    她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董明婉,“三夫人,是要我说的再清楚些吗?”

    端阳侯府里有座西桥,平日里传言闹鬼,因此最是冷清。“日央”指的是中午,西桥旁有个小小的花房。邀约之人名柳少月。

    这句暗号倒不是她早就知道的,那日自从九姨娘走后。她便派出心腹去风月鉴,以请人唱戏的由头请走了当红的柳小生。

    那戏子生得貌若好女,性子软的很,还没动刑便吓得全部招了。

    当时他哭的涕泪横流,只差没有被吓得尿裤子,一边哭一边嚎:“都是那太太勾得我……”

    唐心暗暗叹息,看看那男人,再看看此时刚强的三夫人。

    “你住嘴!”

    董明婉到底是三房的主母,知道不能轻易泄了气势,竖着细眉,杏眼圆睁。她见屋内的丫鬟都退了出去,这才塌了肩膀。

    “我不管你是如何知道的。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给。只希望……”

    “只求你放过柳郎,不要伤他!”

    自打柳少月被带进小黑屋子,就将每次幽会的地点和时间全交代的清清楚楚,连床上的细节都一一道来,丝毫不怕污了别人耳朵。

    唐心早就让人将他放了。他走之前还义愤填膺地骂董明婉是个不守妇道的女昌妇,让她不要放过董明婉,狠狠地整治家风。

    看着眼前妇人眼角细微的纹路,眼中惶恐的神色,还带着哀求的水光。不知怎么的,刚到嘴边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这是三房的私事,与我无关。”

    董明婉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明显地愣住了,片刻后她的神色更不安,涕泪横流:“二嫂,我错了。求你高抬贵手,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放过我们……”

    “……”

    这人,怎么就不相信她会发好心呢?

    幸好经过这段日子与十七位姨娘的朝夕相处,唐心应付这种场面已经是驾轻就熟。她好说歹说,终于将事情与董明婉说开。

    她要的交换条件很少。第一是让三夫人收手,不要再对不知情的乔小小下毒手。第二是在日后唐心需要三房支持时,站在她这边。具体的事没说,总之不会损害三房的利益。

    董明婉收了眼泪,都一一应了,模样倒是十分感恩戴德。

    想到三夫人前世的凄惨下场,估计是奸情被发现后,被沈家秘密处死。为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值得么?

    唐心轻轻地说:“明婉,若是真心爱慕你之人,自然不会轻贱待你。你出身书香世家,可要看清。世事可不是真如那花前月下的折子戏……”

    她声如珠玉,神色温柔,明明是谆谆劝慰的意思。入了董堪的耳朵里,却句句都像在嘲讽她般刺耳。

    她与柳郎是真心相爱。一个一看便是万人枕的货色,还好意思说她轻贱?

    唐心说完了一大段,觉得嘴巴甚干,便垂首喝茶。

    因此错过了对面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恨。

    沈宅。

    一个胡须稀疏,贼眉鼠眼的男人正躺在榻上,正是沈之祥。自从被撂了族中左长老的职位,再也没法接触公家的财产。

    他心情郁闷,几乎天天待在后宅里。他身旁跪着个脱了上衣的女子,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上全是青红色的指印,惨不忍睹。

    女子垂着头正在默默流泪,她死死地咬牙忍住疼痛,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害怕又遭到毒打。

    此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老爷,那人答应了。”

    “这么快!”沈之祥的小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个阴毒的笑,“真是天助我也……”

    他动不了未来的端阳侯,难道还动不了那贱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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