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唐心被冷醒时,发现自己平躺在地上,全身像被车轮子碾过一样的疼。

    等眼前的晕眩消退了些时,她咬着牙撑起身子。先是检查了身上的衣服,万幸没有损坏,清白还在。

    只是右手僵硬地根本动不了,应该是骨折了,还被细心地上了夹板。

    确定人无大碍后。她才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空间四周封闭,只有一扇被关的死紧的窗,身下摇摇晃晃的,显然她又到了马车里。

    而这并不是先前的那一辆,也没看到小荷,应该是从那伙人手里逃了出来。

    是谁救下她,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后脑勺泛起细密的疼,她怀疑自己有些脑震荡。只能使劲睁大眼,盯着车厢里唯一的装饰物,一块地毯,才能勉强保持住清醒。

    对方竟然没有用绳子绑她。等唐心试图站起来时,才发现她的脚腕也崴了,疼得根本动不了。

    如果她能忍住钻心的疼,倒是可以考虑爬出去......

    上辈子她为了逃脱软禁,不是也钻过狗洞么?

    不过唐心觉得这次大可不必。

    比起先前对她下手的那人,直觉告诉她,这次救她的人,应该不会置她于死地。

    希望劫她马车的人有点脑子,能放过小荷。毕竟他们不顾端阳侯府的名头,当街贸然出手,确实不怕死。

    不过她这个目标人物,已经跑走了,他们再为难一个婢女也没必要。

    她深吸几口空气,让心情更加平复,慢慢地挪到角落里,然后将坐姿调整到舒服的状态,开始思索这件事的蹊跷之处。

    首先吴钩肯定是知情的,不过他应该没有参与策划这件事。估计他是来江南客有事,恰好碰到她了而已。

    唐家和谢家是他的盟友,他没必要害她。

    其他的却暂时想不出来,毕竟她在贵妇圈里也算深居简出,也没有和谁结过私仇;唐家的对手更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此时太阳完全升起,晨光倾泻入几缕,刚好打在角落里,投映在她脸上。

    她昨天梳的飞仙鬓凌乱地不成样子,脸颊额角落了许多细碎的发丝,在阳光下透出金色的光芒。

    嫩白的小脸上有许多细微的血痕,越发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再加上一双迷离漂亮的眼,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破碎的美感,凄艳可怜,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唐心自然是猜不到,她这次莫名其妙被劫持,虽然有受端阳侯府拖累的原因,根本原因却是她这身皮相。

    因为在吴国,主流审美崇尚的是端庄婉约的女子。身材最好是比纸片还单薄,平胸窄肩,风一吹便要倒了似的,饭量和鸟雀差不多。

    唐心一不和这主流搭边,二是她从来没有过多的形象包袱,对自己的长相也没想法。因此自然没有想到这头上来。

    大概过了整整一夜,马车也不知道要将她带到哪里去。

    她的肚子饿得都几乎没有了知觉,又困又乏间,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次醒来时,唐心是被人拍醒的。

    落在脸上的力度不大,连续拍了很多次才拍醒她。

    一睁眼,便看到一个容貌平庸的妇人,约莫三十岁,作大户人家的仆妇打扮。

    看来不是拐子之类的。

    她暗哑着嗓子,“请问你是何人?要将我带去哪?”

    妇人没有回答唐心,只是指了指唐心的身边。她看过去,发现那摆着一碗粥,几个馒头。

    粥的水分很少,都是些白米,馒头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多谢。你们是要带我去哪?”

    见她还要坚持问,妇女只能“啊”了几声,无奈地用手指了指喉咙。

    原来是个哑巴。

    唐心没问了。

    她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现在还没食欲。等会饿了我再吃吧。”还是留了几分戒心。

    哑奴很聪明,她看出唐心的意思,却也没戳破。她也无法说别的话,便安静地退出了车厢,之后的一天再也没人出现过。

    人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能活三天。

    就在唐心念叨这句骆老头说的话,给自己的生命倒计时的时候。

    哑奴终于来了,她的脚已经好了点,接着被半掺半扶地带出了车厢。

    这时候是傍晚时分,不知是在何地。

    刚一下车,潮湿厚重的暖风便铺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水汽。

    恍惚中,她有一瞬间以为是回到了南疆。

    看来太饿了,都饿出现幻觉了。

    唐心眼中仅剩的清明逐渐褪去,愈发感觉云里雾里,整个人懵懂地像只森林里的小动物。

    “呵,”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慵懒的轻笑,彻底打断了她的迷茫。

    连这笑声都是该死的熟悉。

    她的眼中不由地泛起水光,诧异地睁大眼,不顾脚腕处的痛楚,急急地转身。

    那是个穿着紫衣的高挑男子。

    唐心屏住呼吸,震惊地无法说出话。

    就在沈问连续顶着好多天黑眼圈,终于想撂担子不干的时候。小侯爷终于不在夜里外出了。

    “老天爷开眼了!”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欢呼一声,便轻快地跑出军帐,屁颠屁颠地去给逐风喂草。

    丝毫没注意到,往日里风流倜傥的人,气质变得有些正经不说,甚至可以说,还带着几分严肃。

    沈青珂正坐在军案后面,肩背疏落,穿了一身轻甲,褪去几分贵气,显得有些冷峻。

    潋滟的桃花眼暗沉,惯常勾人的眼尾似乎都收了几分,紧紧地抿着唇。

    不过几日,他的脸都凹陷了些,变尖的下巴上浮现出浅浅的青茬,不再像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

    其实他已经在努力地控制情绪了,只是这种异常,在他独处的时候,才更加明显。

    如果是心更细的沈答,估计很快能发现这件事。

    这半个月里,他没管军中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也没急着去做掌权的事,好像只是来关外睡觉的。

    原本代领沈家军的叫戴齐,是父亲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他快五十岁了,原本能解甲归田,回老家颐养天年,却因为不想看到沈家的军权外交。

    按照吴国的军规,若无特等军功在身,不能任军中的首要职务,因此现在的沈青珂掌不了权。

    若等到新将领在军中站稳脚跟,那时将再也没有沈青珂的位子。因此戴齐一直帮他们撑着这担子。

    自从十五年前,鞑靼人被袁子义带领的“铁西军”一举击退后,边关一直没再起大的战事,这些年立下特等军功的屈指可数,大多是苦守着的老将。

    不说这些旧的矛盾,军中又充斥着新旧势力的倾轧。

    所以他宁愿混迹洛阳,沉醉于十丈软红。

    这样不仅能让皇帝放心,还能暗中调查定国公的案子。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一举两得了。

    这与幼时曾经想象的戎马生活,太不一样。

    在边疆蹉跎或是困顿于富贵闲窝,一时间沈青珂竟然不知道,到底当年他做出哪个选择,会让他好过些。

    可这些都只会让他郁闷,绝对不会让他心灰。

    直到他根据袁媛给的铁西军的信物,找到了当年幸存的老兵,查清了当年的事情。

    一股巨大的世界崩塌的感觉,瞬间击倒了他,让他险些站立不稳。

    那场大获全胜的“白谷战役”被载入史书,直到今天还在为无数人津津乐道。

    袁子义破釜沉舟,以少于敌军三倍的兵力,再加上火攻,直接攻破了白谷城的城门,坚持等到驰援的沈家军,最终合力歼灭了鞑靼三十万大军。

    这是他从小耳熟能详的故事。

    就算与父亲不算亲厚,父子之间隔阂很深。他也一直为是端阳侯的儿子而感到自豪。

    而当他找遍了城里的贫民居住地,甚至装扮成卖货郎去暗娼窝卖东西,都是一无所获。

    辗转了半个月,就在他怀疑袁媛给的消息时,他终于找到了那位幸存老兵的后代。

    那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生得却十分瘦小,看着像十岁。

    那时她正在后厨的泔水桶里翻烂菜叶子,准备拿回去煮汤喝。

    沈青珂用一顿诚意十足的饭和耐心,让小姑娘将他带回家,因此见到了老兵的遗孀。

    老太太已是风烛残年,缠绵病榻好些日子了。他请了当地最好的大夫,都说已经回天乏术。

    可老人却一句话都不愿意和他说,哪怕他早早就拿出了信物。回回他登门,老太太都是同一个脸色,闭口不言。

    直到有次,小姑娘被一堆少年围住欺负。他上前把人全都揍趴下,因此也暴露了自己的特殊之处,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方便。

    大夫说老太太的元寿大概不足半月,最后一次登门时,他带了银钱和食物,和老太太说要她安心,他之后会让沈问带小姑娘去寻中原的远亲。

    对关于真相的事只字未提,不能给镇国公平反,那定国公的事也无从下手。

    也许这就是天意,他已经不抱希望。

    却没想到老太太终于睁眼瞧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你是沈之瑞的儿子?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希望你不要后悔。”

    “你和他不一样。”

    等到小姑娘在老太太的授意下,从家里的菜地里挖出一个箱子,交给沈青珂后。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悲悯,“不用管小棋,就让她留在这。这是我们应得的。”

    说完这令人匪夷所思的最后一句话后,她便闭上眼睛,悄无生息地落了气。

    破败的小房子里,小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扑倒在床榻边。

    沈青珂抱着这个不算沉重的木箱子,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手中的东西好像重若千钧。

    为什么不让小棋走,这箱子里的又是什么?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不能自已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