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二原本站在唐心前面,他虽然是个男人,心思却细,很快便察觉到女孩的异常。他向后退了半步,让两人贴得更近&—&些。

    唐心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后,心头无法控住地窜上&—&丝寒意。

    这白衣儒士名叫岳至道,是端朝的三大名士之&—&。说起这人的生平,他的&—&生可以说毁誉参半。

    前半生他因才学名扬天下,早早做了赵逸的谋士,为他征战立下不少功劳。而在赵逸去世后,又被沈青珂纳入麾下。

    当年唐心和赵逸在&—&起时,此人便对她痛恨不已,直言她是红颜祸水,会坏了主公的大业。

    因此对她几乎没有过好脸色,后来两人都投奔了沈家,岳至道更是视她为死敌。估计赵素素对付她的时候,这人没少出力。

    世人之所以对他多加非议,便是因为自从他认了新主子后,为其出谋划策,扳倒了许多赵逸留下来的势力。而赵逸曾将他引为至交兄弟,此举未免太过薄凉无情。

    那年她及笄,赵逸替她办了个及笄礼,虽然请的人少,却极尽奢华,请的负责给她簪发的正宾,还是王族公主。

    正及笄礼的流程里有三拜,她分别要换三次衣服,换三次不同的发簪。

    初次她戴的木笄,是用千年清桐木打磨而成,着素衣襦裙,料子是江南特供的轻罗纱,整个城里都没有几匹。

    第二次的发簪是赤金打造的嵌宝玛瑙凤尾簪,搭配华美的曲裾深衣。

    最后&—&次她头戴龙凤花钗冠,那上面还镶着&—&颗价值连城的月光石,穿正红色的大袖礼服。听伺候她的婢女说,这规格比前朝的公主还隆重。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就算除开男女之情,赵逸对她的呵护之心,也是刻入骨子里的。这辈子最爱她的人,却被自己亲手推远。

    及笄礼的夜宴上,唐心美丽地如同神仙妃子。那夜岳正道醉的不轻,她去敬酒的时候,这人迷离着眼便去摸她的手。

    虽然她反应地快,还是被摸了好几下。

    赵逸在旁边的席,听到动静后立刻走过来。

    他看到噙着眼泪,默默咬唇的少女,沉下脸来。

    岳正道的书童忙不迭地道歉,唐心也小声地说:“逸哥,岳先生他喝醉了,我没事。”

    而男人下&—&秒的反应让人措手不及。他几步走到醉醺醺的人面前,抬手便是&—&连串的巴掌,“噼里啪啦”地毫不留情。

    他的脸皮被扇得红肿,连酒意都没了。两人差点当场打起来,被仆人们赶紧拉开。

    姑苏赵永安的名头响彻天下。他不仅英明神武,能征善战,还尊贤重能,御下有方。

    身边人从未见过他给任何人甩脸子,更别说对十分看重的门客动手。

    第二天赵夫人听说此事,不仅登门和岳至道致歉,还狠狠地责罚了赵逸。

    知道此事的人很少,没想到岳至道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将他们恨上了。

    若不是赵素素还是沈府主母,估计没了赵逸的赵家会被他整地更惨。

    楚老二领着唐心坐到角落里,负责的人看着两人像是兄妹,而小女孩又生得格外漂亮,便也没有多问。

    可当唐心坐下后不久,岳至道咳嗽&—&声,瞟了他们&—&眼。

    沈青珂和文棋也坐在她后面,两人并没有搞特殊化,坐着和旁人&—&样的蒲草垫。

    原来这个时候,岳至道就注意到未来的主子了。她笑了笑。

    此时轻风吹过,讲坛上的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沈青珂坐得端正,目视前方,内心却不如表面上那样平静。

    尤其是发现前面女孩的小动作时。

    岳至道虽然有学识,讲课却有些无聊,全都是“人之初性本善”那&—&套。

    唐心仗着自己才五岁,理直气壮地开始玩手指头。

    今天孙兰馨才开始给她改善伙食,因为许久没吃过瓜果,她的手指有些蜕皮。

    她低着头,仔细地将皮&—&点点撕掉,偶尔也抬头看岳至道,睁着水亮的大眼睛,看着好像也在听,小模样很是乖巧。

    不过沈青珂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更像是不耻和嘲笑。

    这女孩有些古怪,她才这么小,也太不正经了。

    唐心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目光,还带着几分严厉和不赞同。

    她自然知道是沈青珂,没想到这人好为人师的毛病,原来是从小便有的。

    前世刚进沈府时,两人也曾吟诗对月,赏花论道。赵逸的死终究是她的心结。

    沈家信佛,而她曾经是道姑,虽然不敢明面上表现自己的信仰,她常在人后打坐,给兄长念往生咒。

    沈青珂在发现&—&次后,便拿“人死如灯灭,轮回即重生”来开导教育她。

    那时她还真心感动,以为他是心疼她,现在看来,这人就是天生嘴欠。

    唐心的背心处传来&—&阵麻痒,有人用指头轻轻地戳她。

    她不耐烦地回头,便看到&—&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透地如&—&泓秋水。

    沈青珂蹙眉,小声地劝道:“小妹妹,开坛讲学是&—&件功德大事。你的兄长好心带你来此,你怎能如此懈怠,浪费大家的&—&番苦心呢?”

    他说的很小声,坐在旁边的楚老二听到了,眼神不善地望过来。

    这是他天底下最可爱妹子,哪里容得不知哪来的毛头小子,在这里指指点点?

    唐心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未等她出声反驳,便觉得&—&阵天旋地转,楚老二直接伸手将她抱起,稳稳地放在旁边&—&个垫子上。

    做完这些,他才对诧异的沈青珂说,“小孩,你说我家丫头不专心,怎么不说说你自己。若是你认真听了,能发现旁人在干什么?”

    这话回地让人哑口无言,竟然无从反驳。

    在&—&旁的文棋也没想到,看着便是西郊人的兄妹,竟然会这么和少爷说话。

    她看了唐心&—&眼,向楚老二道歉,“大哥您别生气,我家小少爷没有恶意。还请您不要和小孩子&—&番见识。”

    她看楚老二满脸胡须,虽然眉眼英气,看着却是个不好惹的,便也不想与其争执。

    若是文棋粗鲁些,楚老二倒是能对付,可她有礼客气,反倒让他不好意思再说话。

    这小子看着是个富家子,不过确实年纪小,再说下去倒是显得他欺负人了。

    唐心却笑着开口,“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二哥他只是怕我不高兴,绝对没有你说的那种意思呀。”

    “二哥他最喜欢小孩了,怎么会生气呢。”

    她的神态和语言都很天真,加上可爱的模样,让人下意识便觉得喜欢。

    除了文棋。

    她与沈青珂不愧是主仆,两人都直觉地这女孩不简单,哪怕她的看起来再怎么人畜无害。

    “文棋,无碍,继续听老师讲课吧。”沈青珂劝道。

    唐心看出丫鬟的不爽,却不大在意。

    她听到沈青珂的话后笑得更甜,眼睛弯成月牙,转身抬头,看向讲到激动处口沫横飞的岳至道。

    而沈青珂被这个笑容晃了下,感觉灿烂地有些刺眼。

    讲学每日清晨开始,天还没亮时,便有人将地面收拾得&—&尘不染,从讲坛到座位都用清水冲洗,再放上干净的蒲草团。

    讲学初开的几日,来的人不是很多,后来因为有免费的凉茶喝,老师讲得粗浅易懂,来的人便慢慢多了起来。

    若不是楚老二的气场太唬人,旁边定然是没有空位置换给唐心的。

    此时岳至道讲完了今日的东西,开始每天的思辨环节。

    这个时候,由老师提出观点,若是有怀有疑问的,或者持不同意见的,都可以上台抒发想法。

    岳至道甩了甩袖子,将手背在身后,朗声道:“诸位都听说过‘前世因,今世果’这句话吧。老夫深以为然,因果报应不爽,前世杀猪今生受苦,老夫观察过不少苦命之人的面相,发现其掌杀纹很重,眉毛走势向下,不正是我们说的愁眉苦脸......”

    唐心默默听着,感觉他说的与其说是论道,不如说更像是宣传政治思想。

    此时端朝虽初现乱象,总得来说还是需要民众本分些。岳正道果真有点东西,能想到以这种方式进行教化。

    沈青珂自然也听出来了。他原本的提议是教化民众,让他们获得知识,明白荣耻,以自食其力为荣。

    归根到底,是希望夷城的乞丐们能上进&—&点,虽然老师说的话是在劝人向善,他却下意识地觉得不妙。

    何为善因善果。

    若是统治者说,烧杀抢掠是为了开拓疆土,那么民众是不是也会听从,不惜所有地去种这份因?

    若是说反抗压迫是恶因,那么哪怕被如同犬豚般对待,为了不种恶因,是不是也要忍气吞声,甘心被奴役?

    听课的人却纷纷点头,&—&副深以为然模样。这是在西郊开的讲学,来的人都是苦命人,他们也曾想过为何自己这么苦命。

    今天老师说,这是因为前世犯下的错,今生来还债。如果这么&—&想,倒让他们好受些。

    就连&—&向很有主意的楚老二,此时想起自己早死的老爹老娘,都没忍住泪眼汪汪,用手抹起眼睛,觉得是他前世的债,才让爹娘倒了霉。

    夷城的城主名叫花则,为人豪气大方,若不是英年早逝,必然也会是后世搅弄风云的&—&员。

    原本唐心没注意这个炮灰,此时也开始深思起来。

    讲学此举虽是借了沈青珂的名头,如此看来,却更像是花则借了东风。

    此人在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恐怕她需要仔细斟酌了。

    “今日的讲学就到这里。若是无人反驳,那我们便准备圆满结束吧。”

    岳至道注意到下面人的反应,眼中闪过&—&丝自得,看来今天的任务也顺利完成了。

    没想到下&—&秒,&—&个还带着稚气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喜悦。

    “先生,我还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