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唐心起得早,她洗漱好便去隔壁床叫孙兰馨。妇人睡得正香,不耐烦地把荷包给她,要唐心自己解决早饭。

    于是她毫不客气的拿了十个铜板,去巷口的包子铺买了五个大肉包子,便去约好的地方找楚老二。

    等到那道身影扭捏地出现的时候,迎着日光,唐心看着男人的面容怔愣了一瞬。

    目若朗星,剑眉入鬓,倒是个伟岸的好男儿。

    露出全脸的楚老二其实很英俊,不过有些瘦削,气质还有些流气,因此这美貌便有点折损。

    他竟然有些像一个人。

    那人也是顶天立地的男人,英姿飒爽,灿若朝阳。

    他比楚老二还要好看些,加上天之骄子的气质,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唐心的眼眶有些湿润。原本他年少成名,品性与才华都是世间难寻。他的雄才大略,毕生抱负都毁在她身上。

    他本是人间璀璨的一颗将星,却以那么屈辱的方式,早早结束辉煌的一生。

    可前世的她根本不配。

    世人多以龌龊的心思揣测他和唐心,风言风语一直纠缠着他们。

    可就在她与沈青珂订婚后,赵逸从千里外赶回来,只是想告诉她,沈青珂不堪良配。

    他红着眼和她说,这几年他日夜痛苦,终于想清楚。这辈子他永远是她的兄长,会守她一辈子,只要她幸福快乐。

    还许诺会替她寻良人。直到被赵府的仆人拉走,他都一直在劝她不要嫁。

    可她都做了什么?

    楚老二看着神色不平的女孩,还以为是丑到她了。他垮着脸,丧气地说:“丫头,我都说了,我生得难看。你硬是要我把胡子刮了,哎,你别难过。我再养养,过几个月就又长出来了。”

    唐心回过神来,她望着不自然的楚老二,眼睛亮晶晶的,“二哥,没有啦,你这样子很帅!”

    说完她又从怀里掏出包子,递给他,“你今早洗了头没?”

    知道这是孙兰馨的“赃款”买的包子,楚老二自然地接了。

    他点头,乖巧地像只大型犬,“嗯嗯,你给我那包药粉,还怪香的。我感觉虱子都没了。”

    “可惜家里只有一包,等以后有了,我再给你呀。”

    “嘿嘿,好嘞。谢谢妹子。”

    正说着,不远处吵吵嚷嚷的,一群人结伴走出巷子,看样子是去听讲学的。

    唐心眨巴着眼,“二哥,你快去听讲学吧。不要迟到了。”

    楚老二应声,正准备往前走,才发现她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他疑惑道:“丫头,你怎么还不走?”

    唐心笑了笑,抿出小巧的梨涡,“今天我就不去啦。我娘安排我做事。”

    楚老二还想再问,却被女孩三两下打发了,只好独自去了西郊空地。

    此时沈青珂早就到了。他在人群中找了很久,都没看到想找的人。

    只看到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有几分眼熟。不过这人的下颌光洁,还有些英俊。

    也幸亏沈青珂记性好,感官又敏锐。否则谁能看出来,这是昨天那个胡子拉碴的乞丐?他走了过去。

    “楚二哥。”

    楚老二回头看向朝他走过来的沈青珂,也学着回了个揖礼,他刚刚吃完肉包子,嘴角泛着油光,懒洋洋地回答,“哎,你来了。”

    他倒是没想到还能被认出来。不过他还是不喜欢沈青珂,于是便装起糊涂。

    沈青珂斟酌了一会儿,刚想问他怎么唐心没来。讲坛上的岳至道已经开始讲课,“各位晨安,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今天我们便讲......”

    剃了胡子的楚老二焕然一新,听课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点头附和。因此沈青珂也不好找他说悄悄话。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也静下心听讲。后面再没有出什么状况,讲学如同往常一样结束。

    临走时,楚老二还笑着和他告别。那股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

    沈府,玄武湖。

    沈家的花园大半是湖,湖面上有许多精美的亭子,尽显江南水乡的雅韵。今日刚好风小,倒是个适宜游玩的天气。

    一个俊朗的玄衣少年临湖而望,语气略带严厉,“素素,爹娘向来疼爱你,你要乖巧些,不可如此任性。姑娘家家的,天天往沈府跑,这像什么话?”

    亭子中只有风声,没有人接他的话。他轻叹一声,继续说,“我不是说不准你来沈家玩。青珂现在正是做学问的年纪,你总是打扰他不好。”

    见对方依旧低头玩木偶,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少年皱起眉,面色染上薄怒,“赵素素,你现在连兄长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么?”

    一旁的丫鬟连忙搭腔,“少爷您千万别误会。小姐她平日里最听您的话了。只是现在有些面上挂不住,和自己闹别扭呢。”

    这少年正是赵家的大公子,赵逸。他今天是想找沈青珂借一本古籍。

    原本想偷偷离家,却没想到被赵素素发现了,然后就哭着闹着要跟他来。赵夫人非但不制止,还劝他从了妹妹。

    对于这个小他七岁的妹妹,赵逸一向秉着做位合格兄长的原则,对她诸多爱护。

    可是没想到赵素素性子天生跋扈,母亲又溺爱她。起初他以为,女孩家性格差了点,也无大碍。

    直到今年年初,赵素素养的兔子不慎被冻死,她将负责的小丫鬟抽了几十鞭子,又让家丁将人扔到乱葬岗。

    他回府后急忙令人去找,可惜丫鬟已经死了。

    赵素素命人将她的衣裳都剥了,人是被活活冻死的。这时赵逸才惊觉,妹妹的性格不是差,是歪得可怕。而她今年才五岁!

    因此他便对赵素素开始严厉起来,小事大事都亲自过问。可惜对方并不领情,只觉得他这个兄长,多管闲事对她不好。

    不过眼下赵逸并没有发现,还在为怎么管教好妹妹头疼。

    坐在石凳上的女孩似乎玩够了,她将木偶随意地扔在一边,抬起头,生得瓜子脸,瑞凤眼,生得很精致,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笑了笑,仿佛刚刚的沉默不存在似的,“兄长教训的是。素素知道了。”

    赵逸这才缓和了脸色,他按了按发紧的眉心,“你能明白为兄的良苦用心便好。”

    赵素素乖巧地点头,无人发现,那双眼里闪过稍纵即逝的幽芒。

    “赵公子,我家少爷回府了。劳驾您久等,奴才立刻去告知他。”此时一个小厮进了亭子。

    赵逸转身,露出个清风霁月的笑容,“无妨,叨扰了。”

    沈青珂来的时候,赵素素早在听到声音时,便在台阶上等他。

    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刺绣牡丹袄,淡绿织金马面裙,头上打着小辫,戴五彩的绒花和蝴蝶银饰,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千金。

    外加她生得美丽,气度和皇家公主比起来都不遑多让。

    他向来平静的瞳孔微凝。唐心与赵素素年纪一样,却要矮很多,也不像她肌肤莹泽。昨日见她,因为她漂亮得打眼,因此他也没注意。

    现在想来,当时她穿的是麻衣麻裤,破的那些小口子都没打补丁。

    西郊的人家固然穷,怎么舍得如此对待女娃娃,也不知道平日里,唐心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难道她今天没有来讲学,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想到这,沈青珂的眉头一皱。

    听完岳先生不甚严谨的回答后,他连与之再论的心情也没有。

    全程都在注意有没有人来,可一直到讲学结束,都没见到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向来如井般无波无澜的心,竟然像被微风吹皱了。沈青珂没有意识到,他的郁闷意味着什么。

    只以为是他生平初次上赶着给别人当老师,因此才格外上心了些。

    “青珂哥哥!”一道几欲震破耳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素素见他有些反常,心中暗喜,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她从台阶上飞跑下来。

    “小姐,您慢点。”丫鬟焦急地跟上去。

    她跑得踉踉跄跄,毫不在意裙摆有些长。就在她跑到沈青珂面前时,突然感觉踩到一块裙角,下一秒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哎呀!”那人神仙似的脸就在眼前,赵素素下意识以为会被他接住。却没想到他却离远了些,迎接她的是重重摔落的疼痛。

    “素素!”“小姐!”

    赵素素不幸以脸着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被摔得头晕目眩,眼中还有不可置信的失望。

    等到赵逸扶她起来时,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愤怒地望着沈青珂。

    “你为森摸不湖我——”察觉到发音古怪,赵素素闭嘴,慌乱地去摸嘴唇,摸到一手的黏腻。

    她惊恐地看着手掌上的血,意识到磕坏了牙这个事实,直接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赵逸再次扶住女孩,冷着脸。有些责怪地看了眼沈青珂。毕竟当时他确实可以出手相助的。

    “青珂,你今日是怎么了?”

    对方却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好看的眉眼未曾波动半分。

    平静,而淡漠。

    “抱歉。文棋,快请大夫。”沈青珂没有多做解释,他冷静地做出吩咐。

    因为处理事务晚来半步的文棋,见到这个场面心中一个哆嗦,“是,”她勉强镇定忙去叫人。

    等到众人将赵素素送去医治,赵逸一直守着。文棋匆匆回到亭子,才看到脸色难看的沈青珂。

    他依旧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发冷。原来自从西郊回来后,他心绪不宁是有缘由的。

    虽然他不喜赵素素,但是也不会做伤害人的事。

    方才赵素素摔跤时,他突然觉得眼前发晕,胸闷气短,便下意识地后退了。

    本来赵素素换个姿势,也许还不会磕到牙,偏偏她以为自己会接住她......

    发生这样的乌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怪谁了。

    “少爷,您没事吧?”文棋担忧地望着他。

    沈青珂轻轻甩了甩头,似乎是了清醒一些,“我没事,去那边看看情况吧。”

    主仆二人离开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