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的子夜时分,陶家主卧房中响起窸窣的声响,听起来是主人起夜了。屋内,邵柠月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先是伸手探了探枕边人的额头,发现温度正常,这才点亮蜡烛,准备从抽屉里翻出药丸。

    自从男人得病后,身子骨逐渐变差不说,食欲也减退不少。偏偏这种病又很耗元气,因此大夫建议他一天服多次进补的药。

    在一切忙完后,邵柠月揉了揉眼睛,吹熄蜡烛,正准备继续睡下,却突然听到一阵细细的声音,听着很微弱,又连绵不断,猫儿叫似的。

    她心里直发憷,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眼下是秋末,按理说不会有猫儿发春的。

    而且她从小在乡里的姥爷家待过,小时候姥爷便经常和她说一些吓唬小孩的传说。其中她最害怕的,便是“猫脸老太”,只要姥爷一说起,她便会吓得往被子里躲。

    于是邵柠月下意识地上床,裹紧了被子。床上的男人刚刚吃了药,药力发作,早早地昏睡过去。她颤抖着强迫自己忽略那道古怪的哭声。

    可往往这个时候,越是抗拒,那声音反而越往脑袋里钻。

    这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哭,又像是猫叫,越听越像传说中那专门吃人心脏的怪物。邵柠月哆嗦着,将不小心露在外面的手指也藏进被子里,似乎这样能让她有安全感些。

    突然那声音停了下来,她悄悄舒了口气,没想到下一秒哭声再次响起,却大了许多,甚至带了点熟悉。

    而且不知为何,邵柠月敏锐地感觉,这声音是从偏房发出来的。偏房,那里是......

    这下方才胆怯如兔的女人突然掀开被子,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她连鞋都没穿好,便下床推门冲了出去。在她的身后木门大开,几丝带着凉意的风狠狠地灌进来。

    今夜月黑星黯,那道风却好似透着光一般,能让人看清楚它在空中的走向,说不出的古怪诡异。

    可惜女人根本没有心思回头,只感觉冷风刺骨,将她的半边脸都吹麻了。偏房的门是没有锁的,只能关上,原本前几日邵柠月才打算加把锁,因此她毫不费力地便推开了门。

    哭声已经停止了。她往床的方位望去,模糊中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心里的石头这才放下来。接着她点了灯,凑近一看,唐心还紧闭着眼睛没醒,睫毛上沾满泪珠,神情有些痛苦,看样子是被梦魇住了。

    邵柠月自己虽没有孩子,出嫁前却也帮忙照顾过堂弟堂妹,知道怎么应对小儿梦魇。她先是轻轻握住唐心的手,慢慢地抚摸,一边哼着舒缓悦耳的安眠曲,时不时地揉女孩的后心。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唐心的眉心逐渐松开,神情也放松不少。邵柠月替她拭干泪珠,眼里满是疼惜。

    虽然孙兰馨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可毕竟是生母,竟然能狠心抛下自己的孩子。心儿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到底还是难受的。

    不过她却只猜对了一半。唐心突然起了梦魇,的确是因为孙兰馨,不过却不是她伤心,而是梦里的孙兰馨化成了厉鬼,正在狰狞着面目撕扯她呢。

    此时唐心还没醒,因为身上突然传来的温暖,孙兰馨恶鬼般的身影消散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方才女人尖啸着质问她的声音还在耳边,“为什么要把我的包袱烧了?为什么要害我?”

    梦里的唐心神色冷漠,她知道这只是梦,也不害怕什么冤魂索命,甚至懒得和她争论。因果报应不爽,既然老天爷不管,那她便替天行道。

    那天孙兰馨半夜出门之前,已经偷偷收拾好了包袱。估计是被沈家吓到了,准备拿钱跑路。她走之前应该也不会放过楚老二他们,不过她早就暗自提醒过了。

    孙兰馨的包袱就放在床下第四块砖头下,这也是她向来藏东西的地方。唐心那两天刚好借着生病,白天睡觉,晚上一直清醒着。

    她听到孙兰馨出门的动静后,便趴在窗边仔细等着。可一直等到天都快亮了,女人都没有返回唐家。

    这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唐心的心中便有了不妙的猜测。这种情况下,恐怕她是凶多吉少了。

    早在重生的头几天,唐心便根据记忆里孙兰馨往返的时间,推测出她惯常与那幕后之人约定的大致地点。

    那地方靠近城郊,没有出城。而且她每次回来都会换一身衣服,似乎是嫌弃身上味道大,鞋底的泥巴也异常多。

    后来她持着沈家的令牌在夷城出入自如,也把这里摸得差不多了。有一处马场倒是很符合这个地点,而且那里的马多是还未驯化烈马,味道的确很重。

    她不会让亲近之人再为她冒险,因此只拿存着的银子买通了几个乞儿,让他们那天帮忙盯着出入的所有人。

    当时唐心自然还没来得及得到消息,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等她有些清醒过来时,她已经悄悄推开门,站在了两家的土墙边。

    这道墙很矮,从前唐实养过一只矮子狗,怕狗子乱跑,因此才随便砌的。那条狗憨厚可爱,从前便喜欢在这墙角撒尿,因此这块土上长着唐家仅有的野草野花。狗算是陪唐心一起长大的。

    这狗在他死后某天,便被孙兰馨拿去杀了,回来用铁锅炖着。那时唐心四岁,瘦骨伶仃,狗肉的香气的确扑鼻。

    孙兰馨第一次给她分了碗肉,阴毒地笑着,“吃点吧,我的乖女儿。啊?”

    那是唐心第一次不服从孙兰馨。女人见她拒绝,竟然捏住她的下巴,打算强行喂进去。“死丫头,我叫你吃下去,听到没!”

    她噙着眼泪拼命挣扎,挥舞着小手,最后连肉带汤都打翻。滚烫的水落在人手上,两个人都烫着了。之后迎接她的自然又是一阵毒打。

    那时候她便想到过死。父亲和小狗都因为她死掉了。她怎么还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为何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想必这也是孙兰馨的意图。唐心故意撕烂的那件嫁衣是祖传的,不说有多珍贵,寓意却是极好的。

    她当作宝贝般珍藏着,不过是为了赵素素——她的亲生女儿。而这个世界上赵素素最大的挡路石,可不就是她。

    估计如果不是那幕后之人明确说过,不能要唐心的命,孙兰馨早就想了一万种方法弄死她了。

    世上有邵柠月那种心思和善的人,便也有孙兰馨这种烂糟了心肝的人,可恶人却往往活得不错。唐心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接着毫不犹豫地踏过这道围墙。

    她的心思缜密,将床下的包袱搜出来后,又将一切归为原样,就连床边的鞋子摆放的方向,都与先前一样。做完这一切,她擦了擦手,再三确认没有问题,才从土墙翻了回去。

    说来也是幸运,那时候唐心还不知道,沈青珂已经吩咐疾风在唐家周围保护她。只是那天晚上他才正式到岗,因此孙兰馨和她的动静,疾风全然不知情。

    这也给了唐心白天寻了机会,将孙兰馨的包袱付之一炬的机会。她烧毁了衣物,看到里面的银票时,连她都惊讶了,竟然足足有三百两,这还是孙兰馨大手大脚花剩下的。

    没想到唐实的命这么值钱,唐心的心头泛过一阵悲凉。唐叔,我这也算帮你报仇了吧。

    翌日等邵柠月察觉不对,连忙去报案后。衙门应付性地派了个新任官差来,他叫齐青,生着一张亲切的娃娃脸,办案倒是认真。

    他在比对过唐家的各种痕迹后,断定孙兰馨收拾过行礼。而如今这行礼又不见了,初步推断她是主动离开,而非出了意外。

    这便是唐心拿走包袱的原因,并不是说她要上赶着发死人财。如果孙兰馨死了最好,就算没有,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也不会让她有求救或者被找到的机会。

    那天一切都很顺利,都按照唐心预料的发展,直到得了消息前来的沈青珂出现时。

    这两天唐心因病没来,他早就暗自担心。但是刚好他琴艺课的先生考核他,因此便只能按捺住。

    那天他终于结束了考试,便急急地来了西郊。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南巷子,第一次亲身感受唐心从小生长的环境。

    南巷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不穿裤子的小孩到处跑,撞到人还得意地做鬼脸。

    沈青珂皱眉,却不是嫌弃这里的脏乱,而是心口处又传来细密的疼。之前他虽然动过将唐心作为伴读,接去沈家的念头。

    可冷静思考后,她的母亲尚在,自己这样做于她的名声有碍。虽然她年纪尚小,可姑娘家的清誉最是重要。

    他也知道唐心自尊心强,因此也从未直接给予她银钱,而是在吃食上精细着,教导她时更是用心,唐心用的笔墨纸砚,有些比他用的还贵。

    其实沈青珂自己也还是个小孩,不说他天生情感便比常人淡薄,此时更不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唐心还以为是自己的方法有用。当时两人都不清楚,有句话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天他来看唐心时,齐青照常询问了唐心和邵柠月,笔录做完了正准备走。见到沈家小少爷,原本很威风的男人立刻拘谨起来,又是弯腰又是赔笑。

    沈青珂说想了解一下案情,他竟主动将查案本递了过去。

    他拿着本子,好看的眉头紧锁,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唐心捏着手站在他身后,不知为何竟然也有些紧张。

    “唐心,你说从昨夜到被传唤之前,你都一直待在陶家?”

    “沈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心儿她娘出事了,你这样不觉得很没礼貌嘛?”邵柠月不满道,伸手打算护住唐心。

    而听到这话后,唐心原本忐忑的心情竟然奇异般的平静下来。沈青珂正看着她,她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接。

    两双同样漂亮至极的眸子相撞,将空气中的气息都渲染地热烈了些。

    “青珂哥哥,你确定要听我说嘛?”

    望着这双水灵灵的眼睛,纯澈无辜又楚楚可怜。沈青珂还因为刚发现的细节心乱如麻。

    在听到唐心这句话后,他微浅的瞳孔倏地张大,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小唐哪里露了马脚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