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算下来已经快四年了,唐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城的掌权者。传闻中城主凶得能吓哭娃娃,眼前这男人年纪已有有二十四五,不仅至今未娶,看起来也十分年轻,像是......青春正好的美人儿。

    他穿着火焰般打眼的红衣,黑发高高地束起,戴着龙爪菊卷须发冠,美极却也傲极,端坐在椅子不喜不怒,虽然他的容貌过于阴柔,通身却有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这也是花则初次接触逍遥谷的人,自从神医进了城,一开始大大小小的宴席都没少请他,他一律拒绝也就算了,出诊的规矩也很是古怪。

    久而久之,花则便也选择性忽略了逍遥谷,就算是为了扩充势力,他看城里的乞丐都比逍遥谷要有用。当然,他并没有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

    “城主大人您客气了。带我去看看病人吧。”唐心回过神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虽然她并不会医术,不过糊弄人却有一套。即使还没见到病患的真容,她却早猜得差不离了。

    能让城主如此屈尊降纡的,只可能是那位据说清雅如兰的大小姐,花则的胞妹——花满月。在老城主夫妇离世后,两兄妹便相依为命。花小姐早过了及笄之年,却还云英未嫁。

    并不是无人求娶,听说她立志要找个才学不输自己的夫君。只要是上门提亲的,聘礼身家尚且不论,甚至还能被请去喝茶。只是求亲者在喝茶的同时,还要答出小姐出的考题。

    据说起初不少人趋之若鹜,以为自己定能拔得头筹,得到小姐的青眼。然而至今却无一人成功了,据说灰溜溜出门的求亲者,旁人若问他到底是什么题目,他们也不肯说。久而久之,这也算是夷城的十大逸闻之一。

    花满月如此任性,花则也从不责备,而是用心地供养着她,由此可见这俩兄妹感情甚笃。若是寻常的病痛,花则又何须如此遮遮掩掩。

    唐心突然庆幸今天戴了面具。她被领着去了内厢房,入眼皆是红色的纱帘帷幔,在满目的红色里,隐约有个雪白的瘦弱身影。

    “嗬......嗬......”他们还未走进,帐子里的女子便发出痛苦的呼气声。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和恐怖。

    在场的仆人明显都有些害怕,只是强压着恐惧待在这里。唐心装作有些惊讶的模样,“这位是?”

    花则并不是以貌取人的人,这位逍遥谷的小师妹虽年幼,他也没有怠慢。女孩的表现也没有让他失望,花则略微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正是舍妹。秦姑娘,麻烦您了。”

    “哎,”唐心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颇有不赞同之色,“这便是城主您半夜求助的原因么?”花满月染上的正是“马喉痹”。

    城主将染病的人一律都关在城外,为了确保内城的稳定,又不顾民众的哀求,果断封锁了西郊。若不是唐心动作快,邵柠月和楚老二都逃不过此劫。可以说,这次过后,沈青珂推崇了三年“仁政”的努力毁于一旦。

    “秦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花则没有正面回答它的问题,一双剪水眸柔美无比,里面盛着的却是刺骨的寒冰。

    即使唐心早有准备,也还是被这目光冻了一下,一时间有些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出言试探。

    “花城主,我应该是回不去了吧。”唐心似笑非笑地抱臂,纱布纷扬,模糊了她的脸,语气却是调侃的。

    男人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撕破先前好说话的假象。“的确,无论治不治的好,你的命运都不会改变。但整个逍遥谷的命,可是都在你身上了。”

    “那么您认为,我是救得了,还是救不了呢?”

    在这种紧要关头,原本做事很有章法的人,反而开始磨蹭墨迹。花则挑了挑眉尾,脸色染上因薄怒带来的绯红,容貌更显得魅惑,如同艳丽的海棠。

    果然是美人,生起气来反而更动人。唐心在心里品评道。

    气氛剑拔弩张时,女子微弱的声音响起,“哥,......”花满月醒了。

    唐心注意到,花则几乎是立刻紧绷起来,“满月,你好点了没?”他努力地克制着不走过去,眼里满是疼惜。

    这对兄妹倒是有点意思。眼看估摸的时间快要到了,唐心也不再耽搁,出声道:“这病,我能治。”

    花则凌厉的目光立即扫了过来。被多双眼睛注视着的女孩,不慌不忙地在袖子里摸索着什么。

    此时惊变突生,有人高声吵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让我见花姐姐,花姐姐你在吗!”“快给我让开,耽搁了你们小姐的事,你们担当得起么!”这声音倒很耳熟。唐心的眼中幽光顿现,又悄悄地将袖里的东西收了回去。

    “什么人如此大胆!”花则怒极,安抚地看了眼花满月,寒声道:“来人将她叉出去。此人以下犯上,当即杖毙!”

    竟然连是谁都不准备问,直接当场处理。唐心一时有些好笑,觉得似乎这样也很不错,给她省了多少麻烦啊。

    一直安静地缩在榻上的女人却开口了,“慢着。哥哥,这好像是赵妹妹。”

    “满月,你就是太纯善了。听话,这次听为兄的。”听起来门口的侍卫已经动手,捂住了那人的嘴巴,她正支支吾吾地抗议着。

    “哥,她毕竟是为了我。”花满月的语气依旧温柔婉转,带了点哭腔,脆弱而委屈。

    “哥.......”唐心悠哉地看着这出“姐妹情深”。最终花则自然还是妥协了,叫人把赵素素压上来。

    等被捆成粽子的女孩出现时,花满月又开始咳嗽,已经有压制不住的征兆。花则几乎是以看死人的目光,盯着赵素素,面无表情道:“说吧,你有什么遗言。”

    手下将赵素素嘴里的布拿来,她刚获得说话的机会,便急不可耐道:“花姐姐,我找到办法救你了!”此言一出,站在她身边的护卫都吓了一跳,险些没站稳。

    唐心浑不在意地玩着手指头,对这个场面置若罔闻。果然下一秒,赵素素死死地盯住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的药方被人偷了,就是她!这可是我为了救花姐姐找了好久的!”

    花则冷笑一声,连质问都不屑,转头吩咐,“叉出去,砍了。”

    花满月生怕她的好姐妹遭祸,强忍着咳嗽,“哥,你别急,先听听素素怎么说。”

    接着赵素素便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通言论,说唐心准备献出的药方,装在一个绣着鱼戏莲图案的荷包里。

    花则请唐心拿了出来,竟然是真的。他有些不敢相信,又让赵素素背出药方,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她真的全部背了出来。

    众人看唐心的眼光顿时奇怪起来。她可是逍遥谷的弟子,竟然会这样做?难怪方才她不但不医治,还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她不过是外门弟子......

    饶是喜欢聪明人,最讨厌蠢货的花城主,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正要仔细盘问唐心,花满月突然吐了一口血,于是他方寸大乱,让婢女迅速去煎药,根本顾不得仔细查。

    等到药煎好,花则不顾手下的劝阻,亲自端着药碗,掀开帘幔送了进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唐心还站在原处,赵素素走近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上次被你逃了。那这次呢?”

    女孩淡淡地回她:“原来赵小姐还记着,上次你没来得及给的道歉,眼巴巴地来送第二次。”

    “你!”赵素素被戳到了痛楚,差点跳脚。只要沈青珂不在场,她的脑子还算清醒,知道虽然唐心本人不算什么,此时她扮的“秦师妹”的身后可是逍遥谷。

    她强忍着怒火,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怕花满月么。”花则的逆鳞是花满月。他疯起来可是个连自己的亲舅舅都敢杀的。这才是赵素素害怕她的根本原因。

    “因为你喜欢当狗。”唐心从容地反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贱人——”赵素素再也忍耐不住,抡着手掌便要打她。“放肆。”她的腕骨却被人死死地捏住,是叶甲。

    花则从帘帐后走了出来,臂间扶着一个柔若无骨的女子,温婉端庄,是花满月。她的面色逐渐恢复正常,不再是骇人的潮红,呼吸也逐渐平复。

    “赵素素,你救了满月,这个情我会记着,”花则强忍着厌恶看着赵素素,和眼前这个蠢货比起来,那狡猾的女孩都顺眼不少,“但这是城主府,请你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这之后,他一定要严格管教满月的交友,不能让如此俗物带坏了她。先前他的确想着,在救治完后,唐心不能走出城主府。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满月也染了病。这对于他的地位不利。

    但这赵素素却麻烦,虽然赵家无足轻重,那赵逸却不是个好对付的。再加上沈青珂与她也有点关系。花则感到心中郁闷,怎么该死的却不能死。

    “你这药方极好。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眼不见心不烦,他只想快点打发走这蠢货。

    被骂了无数句的赵素素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神放着光,却还要装作矜持:“这怎么好意思。花姐姐的事便是我的事......”

    “你不说那就算了,来人——”

    这下赵素素急了,“我说我说!花城主,小女只想要个公平。这秦姑娘偷了我的药方,不顾花姐姐的安危,实在可恶.......”

    唐心抬头,看向花则身边的花满月。这时女人也在打量她,两双明明不一样的眼睛相对,却碰撞出熟悉的光芒,那是棋逢对手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