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却也都是甩甩衣袖,并未阻止。

    直到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女音出现,宋衔之才缓缓抬起了头。

    是一个一袭红衣,身姿洒脱的女子,眉眼中带着冲天的孤傲,一双上翘的媚眼紧紧的盯住他。

    是槐安峰的峰主山叶,云翎的同门师姐,平日里性情直率,早就看不惯原主的小人勾当了。

    然而,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好话,只是厉声望着他,道:“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事,还敢残害同门,不治治他怎么写?”

    “之前若不是云翎那家伙非要拦着,他早晚要挨这顿打不可,如今他既亲自认罪,便只管打就是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宋衔之不知为何心尖一缩,有些泛酸。

    虽然知道,一定会是这个结果,他也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可现下真到了这一刻,他却开始控制不住的难过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原主残留记忆的原因,他在这一刻,似乎真的成了原主,隐隐感受着他的不甘和愤怒。

    他很想反驳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直的跪着,默默红了眼眶。

    没有人觉得他没错。

    依旧是五十九鞭刑。

    宣判终于落定。

    随着一声行刑落下,执鞭的长老身形稳健,大手一杨,长鞭便卷着刺骨的冷风,破空而下。

    这一鞭,带着灵力,落下时满是狠厉与果决。

    不过柳条粗细的银鞭甩下,瞬间便如倒刺一般,撕裂了单薄的衣衫。

    冰冷的银铁翻卷了皮肉,粉色的肉痕只停顿了片刻,便有数不尽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洇进了衣衫里。

    疼痛略显迟钝的浮现上来,宋衔之拼命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狼狈的痛呼出声,只是身体还是忍不住的向前扑了一点。

    冷汗合着生理性的泪水一起落下,为台上雕琢的玉花添上了一抹晶莹的亮色。

    长鞭嵌进他的背后,甚至还因为惯性卷到了他的肋骨处,最后又被猛的抽回。

    抽回的瞬间,宋衔之只觉得浑身的骨头似乎也要被抽走了一般,疼的他咬碎了牙也忍不住的闷哼出声。

    与此同时,脑海中涌上不属于他的记忆,虽然模糊不清,却让他觉得心痛难过到生不如死。

    画面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他远去,他越想要抓住,却越是弄巧成拙。最终,所有身影都离他远去,而他匍匐在原地,什么都没能留下。

    神鞭抽走的同时,好似也抽走了他所有的正面情绪。只留给他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宋衔之捂着疼得发麻的心口,泪流满面。

    背后火辣辣的疼着,脑中也嗡嗡作响,他努力撑着手臂,这才没让自己倒下。

    只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鞭刑的威力,仅仅只是这一鞭,就已经让他觉得难耐万分,剩下的五十八鞭抽下来,他估计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可是……

    宋衔之握了握拳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不管他今后去往哪里,都将背负着那些污点,不得安生。

    又是四五鞭下来,宋衔之鼻下也已经克制不住的往外出血,背上衣衫破碎,原本雪白平滑的身体,刻下了刺眼而狰狞的伤痕。

    宋衔之被打的眼前一片花白,几乎撑不住的向前栽去,又被他竭力扛了下来,固执的将身体挺得笔直。

    口腔里的皮肤几乎都被咬了一遍,已然血肉模糊,加上喉咙中翻涌上来的鲜血,染了他满嘴浓郁的铁锈味。

    忍了一会儿,宋衔之咬了咬牙,心想: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下手快一点,说不定自己还能好受一些。

    于是便抬头,硬生生扯出笑来,哆嗦着唇道:“劳烦,长老,速度,快一些吧……”

    他发冠已散,乌发铺了满肩,又被大把的汗水濡湿,紧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

    如此狼狈,那抹笑也生硬至极,衬得他脆弱又倔强。

    周围许多人几乎已经看不下去。

    明明已经一副耐不住的样子,却是从始至终都未曾叫停过,就连本能发出的痛苦呻吟,也尽数含在喉咙。

    见此场景,就是素来面无表情的执法长老也微微叹息。

    但执法一脉从不容私情,他可以答应宋衔之,将速度加快一些,却不会减缓力道,更不会缩减次数。

    长鞭再次落下,如急雨一般,将他消瘦的背抽打的血肉模糊,血水透过衣衫,还是往地上落。

    一连又是五下,宋衔之用力到指甲没入掌心,眼前一花,吐出几口鲜血来。

    果然……还是好受了一些的……

    抬手抹掉嘴边的血渍,他调整了一下,便再一次挺直了腰背,示意对方自己还可以。

    然而,视野早已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四下里忽然静了,所有的一切,与他之间都隔上了一层膜。

    只是,脑海中的画面却越渐清晰。

    慢慢的,宋衔之看到了原主眼中的世界,并感他所感。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

    在画面中的这个青河宗里,每个人都对他宋衔之,疼爱有加。

    宗门里的弟子捧着他,峰主和长老贯着他。

    他无忧无虑,他天真纯稚,没有能让他不顺心的事情。

    他像这个世界的天选之子一般,一出生就立在最高处,只要站着,便是坐拥一切。

    只是,这光景万般美好,却与当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是数不尽的讽刺。

    倒地的一刹那,回忆定格。

    抽身回来的宋衔之,却还是忍不住地想:原来,从千恩万宠的一代天骄,跌落成人人厌恶的炮灰,是这种感觉……

    第95章 众山耸立,孤立无援

    鼻间尽是雨水过后的土腥味。

    宋衔之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爬起来,好继续承受刑法,可十几鞭好像已经是他的极限,现在的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困难。

    背上的灼痛已经麻木,血水夹着肉沫,难找到几块好皮肉。

    正常情况下,他作为元婴修士,就算是被封了修为,承受能力也不应该这么差,可坏就坏在,他之前是个娇气的痨病鬼,身子骨差劲得要命,肉又嫩。

    就算这些日子恢复了一些,也难以抵抗神鞭的威力。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背上便烂的下不了手了。

    偏偏他又生的不错,让人瞧着……就好像痛在己身……

    他一倒下,背上的血便流的更凶。

    台上台下这么多眼睛看着,皆是缄默不语,就连执法长老的手都抖了抖,一鞭子下去并没有使足力气。

    这下,宋衔之只剩了皱眉的力气,却因为神鞭抽打神识的原因,始终都头脑清醒的承受着,不能真的昏过去。

    背后的衣服已经彻底被掀开,露出了青年细瘦的腰线和两薄薄的蝴蝶骨,其上蜿蜒着黑如夜色的长发。

    红白黑,三色,竟是个个亮得刺眼。

    一旁立着的执法长老扬着鞭,却迟迟无法下手。

    看着地上动都不动的人,他心中不忍,怎么说,宋衔之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当下怎么能不动了私情……

    可执法公允,他不得不闭眼下手。

    众山耸立,死命挤压着躺倒在血泊之中,孤立无援的青年。

    鞭子抽打下去时,宋衔之已然做不出反应。

    而等长竹峰众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还是兽形的沈铎以最快的速度,第一个冲进人群。看到却是师兄这般无助趴在地上的画面。

    瘦弱的脊背上血淋淋的,一片模糊。

    怒火几乎在一瞬间便烧毁了沈铎的理智。

    他目眦欲裂,地上那片血红好像传染一般,自他的眼底蔓延上来,顷刻间染红了他的瞳孔,而他也自此陷入了无法自控的狂化。

    在他的幻想中,师兄很美,他身体的每一处也应当是极美的,包括他的背。

    他承认,自己曾龌龊的幻想过无数次,在每一次午夜梦回,或拥抱他的时候……

    如他所想,师兄果真处处都是好看的。

    只是,如今却是残忍的多了不该多的东西!

    暴虐的兽性指使着他,要将在场除了师兄以外的所有人,通通撕碎。

    可还不等他动作,一股绵柔而巨大的冲力便朝他打击过来。

    是云翎出的手。

    这具身体本就是沈铎的分身,根本承受不住这逼近化身期威力的一击,身体一击即碎。眨眼之间,他的元神便被抽离出来,自发灌入了尚在竹院中的婴儿体内。

    兽性被暂时压制,理智归拢,但婴儿的身体却令他有心无力。

    沈铎用力挣扎起来,幸而,体内积攒的能量在此时突然爆发,令他迅速成长起来,成了个五六岁的小孩。

    一能活动,他便飞速下床,一刻不停的往主峰赶去。

    院子里,一无所知的关洱三人还在兴致冲冲的修盖着庭院,想等着宋衔之回来,好给他一个惊喜。

    第96章 永远相信

    空气中浮动着腥甜的气息。

    视线中,一抹雪白的衣影渐渐放大,朝地上的人儿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