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此刻,青河宗的主峰上,已经密密匝匝的站满了人。

    这些弟子在执法堂的管束下,虽然没能直接冲进殿里,却也早都吵开了。

    仔细听去,便能发现这些人尽数是在谩骂白景逸。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人群中之前那些为白景逸讲话的人,也纷纷调转了矛头,谴责起了自己昔日的心慕之人。

    “没想到白景逸居然是这样的人,当真是美人如蛇蝎!”

    “杀害了掌门,还嫁祸给宋师兄,说他是魔头都不为过!”

    “这种人就应该废去修为,赶出师门!”

    众弟子义愤填膺,而在这些人中,还有一些是刚从花海秘境中赶回来的,其中便包括唐棠。

    他们回来的正是时候,刚好将事情的过程看了个详尽。

    其中那几个和宋衔之相处过的弟子,尤为愤怒:“我就说,像宋师兄那样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原来是遭歹人陷害……”

    “唐师兄,你平日里和那白景逸私交甚好,竟然都没有发现他是个坏人吗?”一位年纪较小的弟子直言道。

    被问到的唐棠脸色僵硬的摇了摇头,握剑的手用力到发白,目光发狠的看着悬境中的白景逸。

    若说其他尚好,但这个人竟背着自己,杀害了自己的师尊,最后还将罪名嫁祸栽在衔之头上。

    如此行径,天理难容。

    唐棠心中对白景逸仅剩的悲悯也被消磨殆尽,只等众峰主下决断,让此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然而,等他看到白景逸竟然试图对衔之再次下手时,他未经思考,脚下便冲了过去。

    执法堂的人没拦住他。

    古朴的大剑足有一掌宽,斜着钉进了白景逸的手背,又将他整个身体带落在地。

    毫无预兆的扑倒在地,剧烈的疼痛从手背蔓延全身,白景逸凄厉地尖叫起来。

    可当他看见那柄熟悉的古剑时,他身上所有的气息,痛苦的,愤怒的,全都偃旗息鼓。

    眼眶里瞬间溢满了热流,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他喉咙哽动,沙哑的叫了声:“唐师兄……”

    泪水和肿胀的眼睛,促使他已经看不清面前人的样子。

    可笑的是,就算是这样,他心中想的依旧是:自己现在一定好丑,这人永远不会爱上自己了……怎么办?

    他最怕的事情,如今还是发生了。

    唐棠拿着这把,两人一同寻到的古剑,指着自己。

    “杀我师尊,你这样的人,不配叫我师兄。”

    唐棠一字一顿的道,眼中再没有任何温度,握回长剑的手也没有丝毫偏移,他不由得觉得自己傻,竟然被这人蒙骗了这么久。

    不久前还为此人心软,令衔之厌烦。

    白景逸被剑指着额心,却毫不畏惧,双手捧住锋利的剑刃,虽在流泪,却是笑着说:“唐师兄,可还记得这柄剑是怎么来的?”

    唐棠的记忆瞬间被这句话拉回了过去。

    他猛然想起,当初为了拿出这柄剑,眼前这人几乎是九死一生,险些被伤了根基……

    “既然如此,这剑我便不要也罢!”

    唐棠说完,直接松手。

    长剑坠地,随着咒语的念出,人与剑之间的契约被强行解开。

    果决如斯……

    第167章 留给爱的人

    因强行解开契约,唐棠也遭到了反噬。

    古朴的大剑在半空中抖了几抖,而后便飞快冲入了云霄,再也不见踪迹。

    唐棠跪倒在地,痛得几欲昏厥。

    白景逸双眸猛张,膝行着扶住了他的手臂,却被对方使力甩开。

    “别碰我!”唐棠双眼充血,吼出这一句之后,又吐出了数口血沫,眼前阵阵发黑。

    白景逸双手僵在了原地,他红肿的脸颊已经开始发青,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唐师兄!”白景逸叫的声音都破了,启唇,牙齿微抖,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面对如此局势,和白景逸忽然泄了力气,双手环膝而抱,良久之后,他才忽然抬头,说道:“没错,掌门就是我杀的。”

    他声音中带着出奇的冷静,脸上的泪痕也已经风干,并未再哭过。

    他甫一承认,殿外的弟子们便喧闹起来,声音几乎要越过长峰,直冲金殿灌入。

    “既如此,你们要如何处置我,我都无话可说,但是,搜魂不行。”

    “我亦有我自己珍藏的记忆,并不想分享给别人。”白景逸说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就算是自己要死,他也不要宋衔之能够洗清自己。

    就算是自己要死,宋衔之也要永远背负着那些污点。

    周围人,包括宋衔之和沈铎,都没想到他竟能这样洒脱,就这么承认了自己的罪责。

    杀害宗派掌门,这可以说是震惊三境的大事,白景逸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但这也没什么好可怜的,毕竟,掌门死的时候,还慈爱的对着他笑。

    可惜心冷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些。

    白景逸不愿意被搜魂,便意味着前世今生这样虚无缥缈的事情,永远不会被大家相信。

    原主也就因此无法沉冤昭雪。

    但是,真相对于这些人来说,或许根本不重要。

    可想而知,就算是那些往事真的被揭露,也只会成为大家口中的谈资罢了。

    这个世界里唯一在乎原主的人,只剩云翎了。

    就在宋衔之出神的时候,方才送来证据的少年突然调转脚步,朝他走了过来。

    直到对方走近,宋衔之愣愣的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一个名字在心中呼之欲出。

    少年下眼睑正中的位置,有着一颗红色的小痣,微微笑起来时,像一棵摇摇欲坠的血泪。

    宋衔之:“你……你!”

    他又不可置信扫了眼少年全身,出口道:“你是蛋蛋!?”

    少年听到这句,带着浅笑的脸,突然就垮了下去,黑着脸道:“不许叫我蛋蛋!”

    宋衔之这下才笑了,抬手拍了拍蛋蛋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怎么长这么快?长竹峰的竹子都没你窜的快!”

    蛋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叫我宋回,谁要叫蛋蛋那么土的名字……”

    宋衔之眼睛亮晶晶的,怎么说眼前这人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看到崽长这么大,他怎么能不高兴?

    虽然这孩子长得是有点着急了些……

    不过孩子长大了,是该有点自尊心了,蛋蛋这个名字他当时起的比较潦草,现在叫宋回确实还不错。

    “好吧回回,家里的其他人呢?”

    宋回脸又是一垮,耳朵上却染了些薄红。

    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什么癖好,这么喜欢给别人起昵称,还叫的这么亲密……

    “他们都没事,只是被拦在了外面,我是因为有证据才被特许放进来的。”宋回如是道。

    后又补充:“留存画面,是我的能力之一。”

    宋衔之闻言松了口气,因心中记挂着哈哈居的那群人,也没有细想宋回所说的能力。

    就在他们两人交谈的空当,各位峰主便已经拟好了白景逸的处置方案。

    随后白景逸便被禁了修为,由执法堂众人压了下去,期间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目光依旧贪恋着粘在唐棠身上。

    宋衔之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于白景逸对唐棠病态的爱,他不能理解。或者说,他对白景逸这整个人都是不能理解的。

    至于他和唐棠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至于他会如此执着于唐棠,宋衔之不得而知。

    掌门一事真凶落败,宋衔之自然而然的便脱了罪,山叶看起来还有些不甘,只是到底没敢做些什么。

    不过虽然如此,峰主们却并没有就此散去,而是留了下来,似乎是还有其他什么要事详谈。

    宋衔之和其余的弟子都被山叶挥退。

    几人出了金殿,眼前便是烟抱群山的好景象。

    今年的冬日来的早,去的也早。

    到今天,积雪便已全部化开,晴空万里。

    宋衔之深吸一口气,嘴角展开一抹笑容。

    连通金殿和主峰的台阶之上,遥遥的跑上来几个影子。

    渐渐的,影子近了。

    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熟耳的呼唤,将恍惚飘荡在浮空中的人拉了回来,踏踏实实地站在了地上。

    宋衔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小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冲了过来,拉着他的衣领嚎哭。

    而在他身后,原本兴奋要扑过来的关洱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抽动起了鼻子。

    宋衔之几乎是瞬间便知道他在闻什么,有些不自在的停住了笑。

    关洱驻足许久,眼眶渐渐红了,然后饱满的泪落了下来。

    明明不算远的距离,他却怎么都迈不出那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