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听错了,刚才并没有人说话。

    “艾文!”陈雨辰急忙跑到他的身前,关切地打量他。

    “我没事。”医生回以温柔地微笑。

    “嘿!好久不见,我的朋友。”美国少尉收起枪道。

    “好久不见,约翰。难以置信居然在这里与你重逢。”艾文上前就想和自己的朋友拥抱,不料却被陈雨辰突然拽住。

    “这里太冷,我们先回去。”说着便脱下自己的冬季军服外套,将它牢牢裹住艾文。

    一旁的霍斯顿挑了挑眉,顿觉这个中国上尉对待艾文的举动像极了一个男人对待自己女人时的态度。不过他并未多想,而是掏出一瓶银色铝瓶递到他的朋友面前。

    “我想你需要喝些酒取暖,虽然这并不是什么上好的威士忌。”

    “非常感谢。”艾文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身上立刻暖和不少。

    1942年1月3日,晨

    艾文突然回到中方的营地,使得松本幸彦激动的嚎啕大哭,李苒和张护士长他们也是高兴不已。但前线战火再起,陈雨辰不得不留下此时身体虚弱的艾文赶往战场。

    “就这样把你救回来,我想……很多人都会对你是怎么回来的非常感兴趣。”霍斯顿坐在正对着火堆烤火,肩上披着毯子,喝着热乎的米汤的艾文对面说道。

    “……因为其他人没能回来。”医生又喝了一口米汤,凝视火舌不停地舔着干柴。

    “……”美国少尉看了看他的朋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要知道,我今天那一枪差点就打中了你。”

    “我知道,但我不怪你,约翰。”

    明明此刻心情最忧郁的是这个医生,然而他却向霍斯顿露出安慰的微笑。

    “我也许该问你,那个日本人为什么要救你?不过仔细一想,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这并不是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艾文不由抬起头来看向他的朋友。

    “该是考虑跟我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的时候了,艾文。”霍斯顿喝了口威士忌真正道。

    “回去……”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回去,是的,没有,可是当他的朋友提到“回美国”的时候,艾文顿时茫然不知所措。

    “当然,回去,回去为我们的美国而战。”

    约翰·霍斯顿的神情是如此认真又坚定不移,那是艾文没有见过的。他的这位朋友似乎从来没有认真过,对任何人、任何事,他总是兴味索然,对艾文和法兰克已经是难得一见地关切。无拘无束的性格致使他非常喜欢独来独往。他聪明,非常聪明,但懒得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到任何地方。

    “那天……你都经历了什么约翰?要知道,我原以为你可能已经死了,直到死亡名单上根本没有出现你的名字时,我才安下心。”

    闻言,霍斯顿少尉微微垂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久久不发一语。

    第四章 :归属(2)下

    “你不会想要经历的,艾文。那天……我又一次擅离职守。在袭击发生之前,永远也想不到这会使我逃过一劫。我在当地的一间酒吧,喝得几乎伶仃大醉。没有人想到珍珠港会被袭击,没有人。那个早晨我的同伴还对着无线电唱歌呢!”

    艾文静静地注视着他的朋友。

    霍斯顿对着火光自嘲一笑,又喝了口威士忌才继续道:“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当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发生了什么,匆忙敢去现场时映入眼里的是一片火海。是的,火海,那是真正的‘火海’……在我眼前的整片海域都在熊熊燃烧。我们乘上小艇去救人,我拉住了一个,可是他满身黑色的石油,用力一拽他竟从我的手里滑落……留在手上的只有那层墨黑的皮肤……”

    艾文不由微微一颤,裹紧身上的毯子,心如刀绞。他知道约翰并没有把所有看到的都说出来……由于轰炸导致石油泄漏,大量的石油包裹在他们的身上,一点火星便使得全身燃烧,他们只能跳进海里……约翰想要营救的海军士兵的身上并不只有石油,还有被烧得焦黑的皮肉。仅仅用力去抓住那只手臂,它们便从人体上脱落。

    “他的眼睛瞪着我,他在向我求救,然而我只能看着他消失在火海中。”霍斯顿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视线牢牢锁住眼前的火堆,“跟我走吧艾文,我的队伍会从这里直接转入太平洋战区,你可以一同前往。”

    有那么一瞬间,医生的确想一口答应他的朋友,但是他犹豫了。当脑海里浮现出陈雨辰的刹那,他顿时蹙眉沉默不语。

    “你在犹豫什么艾文?难道你愿意义无反顾地救这些中国人,却不愿意帮自己人一把?”霍斯顿瞧见他的神情,忽然恼怒道。

    “不不,约翰。我只是……只是……”

    “……抱歉艾文,我想我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你在这里呆了几年,必然会产生感情,即使选择继续留在这里也不为过。”美国少尉呼一口气,为自己刚才鲁莽的态度道歉。

    “我需要时间,约翰……我需要考虑的时间。况且,如果要离开这里,我必须向国际红十字会提交调离申请……请你理解,我的朋友。”

    “当然。我们不会马上离开,但等这次战役告一段落,无论中方是输是赢,我都会带队前往太平洋战区。”霍斯顿起身拍了拍艾文的肩膀道,“你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脸色非常难看。”

    说完,他便留下医生独自对着火堆犹豫不决。

    1942年1月4日起,日军各师团逐一受到中国军队的围剿,后援无继的日军损失惨重。

    1月5日日军一个师团被中国军队围追堵截,在另一个师团的支援下终于在1月7日成功突围,撤退至牌楼铺。

    1月9日因雨天道路泥泞,日军撤退速度缓慢,13日过汨罗江畔,14日退过新墙河,15日退回临湘、岳阳原占领区。

    至此,第三次中日长沙会战结束。

    1月16日艾文站在陈雨辰的办公室前踌躇不定。霍斯顿明天就会离开,然而他的调任申请表还在自己的西服口袋里,仍然没有下定决心。即使当初在淞沪会战开战时期都没有丝毫犹豫的艾文·亚伯,此刻竟是不知所措。他想调去太平洋战区,但又想留下,只因这里有他不想离开的人。无论如何,现在必须得到陈雨辰的帮助,他需要他为自己做出决定……不论是离开,还是留下,他只需要这个人的一句话。

    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抬手就要敲门……

    “给我闭嘴,赵晗!”

    陈雨辰的怒吼突然从里面传来,艾文硬生生地将手收了回去。

    “上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您再怎么喜欢亚伯医生,也不可能永远和他在一起。男人和男人那是断袖,是违背天理的!您再这样糊涂下去,我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少将!”赵少尉一反常态地大声道,毫无退让。

    艾文原以为这两人又如往常一样起了争执,怎料自己正是这场争吵的核心人物,顿时呆立在原地。

    “就算你去说了又怎样?”那冰冷的声音隔着门都会令人感到寒意刺骨,艾文从没有听过陈雨辰用这样的口气与他说话,一时间有一种这是另外一个人的错觉,“无后为大?大哥和嫂子已有一子,即使没有我,陈家也不会绝后。”

    “上尉!”

    在门外的艾文往后退了一步。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之前就该考虑的问题……两个男人,是否能走到最后?

    在英国,同性恋是违法的,而如今的德国……更是把同性恋关进了集中营。虽然这里并未对同性恋做出法律上的明文规定,但在这个保守的古国,相信没有人能接受。

    陈雨辰……他会因为他,选择与家人决裂吧……

    艾文想到这里,猛然回身快步向外面走去。

    “艾文!”

    当他走出玄关来到门外的孙中山雕像前时,陈雨辰追了上来。

    “艾文,你怎么来了又急着走?”他连忙拉住艾文的胳膊。刚才与赵晗对话时的那股冰冷全然消失不见,反倒是显得异常兴奋,好似遇上了什么好事。

    “我……”艾文瞧见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恋慕自己的眼神……再次犹豫了。

    “没关系,那你先听我说。本来是想回公馆后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不过既然你来了,我想现在告诉更好。”

    艾文微微垂下头,然而此刻的陈雨辰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你一定想不到,我找到了你……”

    “陈雨辰。”医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上尉看见他如此严肃非常的神情,顿觉艾文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便沉默下来。

    “……我要去太平洋战区了。”

    瞬间,那原本兴高采烈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震惊地瞪视身前的美国医生。

    “我决定去太平洋,红十字会的调任已经下来了,明天就出发。”

    他撒谎了,可是这个谎言好像一把双刃剑,刺得陈雨辰没了知觉,刺得自己的心脏血肉模糊。

    第五章 :归属(3)

    1942年1月16日,午

    陈雨辰目不转睛地盯着艾文,脸色刷白,整个表情都凝固了,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艾文看着他,竟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难道只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就有错吗?难道爱着这个人的心还不足以一起跨过那道世俗的障碍?他想去太平洋战区,是的,他想去,但更想留在这里。

    我后悔了陈雨辰,后悔刚才说过的话,我要收回。

    “陈……”

    “你是对的艾文。”医生张口就要反悔,却被陈雨辰突如其来地回答堵了回去,“你是对的,你该跟着美军去太平洋,你是一个美国人,该为自己的祖国竭尽全力。”

    艾文忽然意识到,就算不是自己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陈雨辰给他的也将是同样坚定的答案。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男人,有时候比谁都成熟。他会客观地考虑,会从对方的角度考虑。他永远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即使你现在万般不舍,是不是也不会任性地将我留下?

    “你可能一直在为这件事而犹豫不决,所以今天来了又走。你是在考虑该怎么对我说吗?艾文·亚伯。”陈雨辰露出一抹笑容,但显得十分僵硬。

    艾文突然很想包住他,奈何现在的场合实在不合适:“也许……我还是应该选择留下……”

    “不,艾文。你只要想着你是谁,你是什么人。如果抛开这里的一切,你自然明白该走哪条路。艾文·亚伯在淞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我们,现在……你一样知道应当往哪里去。”

    “陈雨辰,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知道该怎样抉择。”艾文微笑着,他发现自己会爱上这个人也许正是因为他永远坚定不移的信念。

    “……”然而中国军官却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不语,良久才道,“并不是这样……并不是……你不知道我此刻的心里是多么阴暗……我想把你绑起来关进一间只有我才知道的屋子里。没有人能看见你,只有我能看着你,不会再有人窥探你,让你无法离开我的身边。”

    艾文震惊地瞪着他,并没有感到害怕,仅仅是因为陈雨辰对自己这般独占的感情而感到惊讶,甚至让他觉得离开这个人才是错的。

    “艾文·亚伯,你是一名医生,一名美国医生,一名红十字会医生。美国需要你,所以该往哪里走,你一直都比我更清楚。即使再不舍,我也不能阻拦你的脚步,因为那是你必须去的地方。”

    “陈雨辰……”

    艾文想起当初刚加入战地医院时的那段日子,那一次就是这个人让他重新振作……

    你是我的道标,陈雨辰,你是我的灯塔。如果之前还有迷茫和犹豫,那么此刻我已经能够清晰地看到前方的道路。不是因为之前烦恼的那些,只因在这个时期我们各自该走的路。

    “我想我已经没有任何迷茫了,陈雨辰。”

    “我会去找你,我保证……等我们把鬼子赶回去,等你们把鬼子赶出太平洋,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们一定会赢。”

    即使在南京沦陷的时候,陈雨辰的信中也没有丝毫放弃,坚定地认为中国一定会成功把日本人赶出去。而今,长沙三次保卫成功,美英联军也对日发起进攻。如此,胜利女神的天平是否已经在向他们倾斜,不得而知。中国人只需要知道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便是最为鼓舞人心的。

    “我们一定会赢。”艾文微笑着附和。

    陈雨辰突然立正,对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代表所有的中国军人向你致敬……艾文·亚伯。”

    美国医生几乎是热泪盈眶地举起手臂回礼……

    为自己这几年的付出,为奋战在前线的中国军人,为他深爱的陈雨辰。

    是日傍晚,艾文出人意料地提交了调任申请,使得驻长沙红十字会会长万分惊愕。

    “我可以理解你想为祖国尽一份力的心情,不过明天就走……这实在是……”瑞士籍的会长显得非常为难。

    “抱歉给您带来困扰,但我希望明天一早可以跟着霍斯顿少尉一同离开。”艾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坚定道。

    “事实上,调任申请得到批准也需要一段时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么我只能自作主张同意你调去太平洋战区。”

    “非常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