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藤以为如今的伊藤浩司必定会选择前者。怎料,当他查清那个名叫“陈雨辰”的中国人的所有底细后,为了顾及艾文·亚伯的心,并且不让其受到伤害,他竟然选择“不杀”。

    ……这是万万想不到的。

    医生的出现对伊藤浩司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远藤不禁这样想到:如果不是这场战争,那么这个人又会是什么模样?

    1942年1月2日,夜

    伊藤浩司在得知艾文被送进平野的实验室后,顿时怒不可赦、百感交集。他疾步冲去,周身的低气压犹如极地风暴,导致很多宪兵根本不敢阻拦他。脸黑得亦如“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只要是懂得察言观色的,立马躲得远远的。

    站在实验室门口的两个宪兵当然也感觉到了伊藤大佐的异样,但是他们必须把从不接近这里的长官恭敬地请回去。

    “大佐,平野医生正在里面做非常重要的实验。请您回去稍等片刻。”

    “让开!”伊藤浩司低声呵斥,便让两个看守浑身一颤。

    但是事先受到平野军医命令的他们,为了不让自己沦为活体实验的对象,不得不选择拦住眼前这位“修罗”。

    “对不起大佐!请您回吧……”

    下一秒,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忽然发生了,伊藤浩司冷着一张脸径直掏枪射击。两枪、两颗子弹,精准地分别打穿了两人的脑袋。

    穿着军靴的腿猛力地把门一脚踹开……

    当他看见躺在水槽中,双眼紧闭,一根金属管插在咽喉里的艾文时,伊藤浩司的双眼霎时充血。

    他根本不在意杀了他们以后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后果,只知道这几个畜生正在慢慢杀死他的艾文。

    又是两声枪响,两个士兵直接被他命中要害倒在血泊之中。

    “……伊……伊藤大佐。”平野军医浑身战栗,倒退的脚步犹如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颤颤巍巍,完全使不上力,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死神。

    仿佛已然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竟是连求饶都做不到。

    伊藤浩司果然没有给他任何时间,只是对待他不像其他人那般“仁慈”,一枪、一枪、再一枪,起初的数枪都没有打中要害,故意不让他立刻死去,一枪枪折磨致死。

    从来没有尝到过这样的滋味,明明受到灌肺煎熬的不是他,心口却好像被揪着一样疼得无法呼吸。

    当一颗心给了别人,它就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跳动。拼命做着心肺复苏,无论多久、无论多久都不会停下,直到这个人重新睁开眼睛。

    ……这种感觉他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

    伊藤浩司什么都为艾文·亚伯考虑,即使这个医生醒来后便是狠心地拒绝他,却依然将其送走希望对方好好活着。

    这天,靠着艾文返回军营的伊藤浩司和远藤慎也果然被特高课带走。尚未来得及受到进一步的质问,上面却直接下达了处理命令……

    降级为少佐,派去太平洋前线。

    不知道为什么山本将军居然会出面保他一命,事情实在太过蹊跷,然而又该去问谁?直到在前线的伊藤浩司收到一封久未谋面的父亲的来信……

    浩司 启:

    我依然后悔当初让你参军,即使顶着非议,也不该为图一时之安,做出妥协。

    人们总以为身不由己,殊不知抛开一切便能走向自己想要的路,然而有多少人能做到不管不顾?

    或许我早该放弃自己换取你的未来,如今救的便不光是你的命,还有你的心。

    如果做出那样的选择,伊藤家必定会遭到身败名裂的下场。但是现在,我更希望拿整个家族换取你的人性。

    活着,活着赎你的罪吧!孩子。

    ……我想,我该是去见小夜子(注1)的时候了。

    昭和十七年(注2)二月十日

    伊藤隼人

    躲在壕沟中,灰头土脸读完这封信的伊藤浩司,近数年来第一次流泪。怎知自己的父亲为了保他一命,居然刨腹自尽。

    他应该已经学会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动于衷才对。然而当自己遇到了艾文·亚伯,渐渐发现有个东西,原来一直都没有从心底消失,只是以为被自己扼杀了,其实它一直藏在底下。时间一久,便忘了,忘了它是什么叫什么……做得比谁都冷酷无情,竟是把自己都给骗了。

    活下去,在枪林弹雨中活下去,在炮火横飞的地域里活下去。踏过尸体、尸块,不是为了胜利,是为了活下去。这场战争,胜利女神的天平已然向盟军倾斜。

    以一顶百的疯狂行径,终将自食恶果。从侵略态势直至今日逐渐变为防守,似乎如今才能明白当初那些中国军人为何誓死不肯投向。那些以为战事还会有所转机的人们早就疯了!不想跟你们一起疯,我只想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注1:指伊藤浩司的母亲。

    注2:指公历1942年。

    第零章 :伊藤浩司篇(9)

    1945年3月26日,硫磺岛

    似乎,为了什么而活下去都快忘了,战斗,只是为了活下去。

    盟友德国的败事已成定局,他们自己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为了后方的首都,决心拼完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枚子弹。

    然而对于伊藤浩司而言,后方唯一让他牵挂的亲人已经不在,只想活着等到一切结束。但是……到底还要经过多少次战火,才能换来和平?

    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人类的大脑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无暇再想起其它才对,可是当绝望袭上心头,眼前总会闪过那个人的脸。忽然之间,那些阴霾全都消失不见,前方的道路再次变得清晰可见。

    “少佐……只剩我们三个了。美军已从上方包围这里……”远藤慎也通过瞭望口向外观察后说道。

    他原本可以逃脱罪罚,只需将责任全数推到伊藤浩司的头上即可。然而身为伊藤家的分家,远藤对他的确忠心耿耿,即使在那个时候,也依然愿意一同上前线。

    不过,眼前的形式已经刻不容缓。这间狭窄的地堡里面只剩下伊藤浩司、远藤慎也,以及一个失去无线电的通讯兵。

    伊藤浩司必须马上做出决断,否则美国人会直接将汽油倒进他们的地堡里,放火烧了此处。是要选择同归于尽,还是投降保命?他当然会选后者。

    “远藤,投降吧……”

    这句话在远藤的意料之中,却在通讯兵的意料之外。

    “少佐,我们不能投降!投降可耻!就算不能活着出去,我也甘为帝国粉身碎骨!如果……如果您认为没有继续战斗的必要,那么,我愿意送您最后一程(注1)。”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腔对大日本帝国的忠诚,誓死不投降。

    闻言,伊藤浩司不禁嗤笑一声,这个反应足以让青年气得跳脚,就好像自己最崇敬、崇尚的东西被羞辱了一番似的。

    “您如果选择投降,我一定会开枪!”说着便拔枪对准自己的长官。

    伊藤浩司冷眼看着他,尚未做出举措,一把匕首“嗖”的一声插进通讯兵的咽喉里。远藤慎也的动作太快,根本没法看清是什么时候出的刀,那个士兵已经倒在血泊中不停地抽搐。

    远藤径直撕开破破烂烂,不知原来是衬衫还是汗衫,上面粘着黑土和烂泥的破布,但它是当下场中最白的了。

    当白布被绑上木棍,从瞭望口伸出去的时候,感觉这一些终于要收尾了。

    1945年3月31日,夏威夷

    伊藤浩司和远藤慎也被押进了夏威夷的临时战俘关押所。由于他对自己的战争罪行,以及曾在中国领地犯下的罪孽供认不讳,所以他们此时被关押的监狱比起其他地方已经好上太多。虽然医药不足,每顿只给咬不动的干面包和水,卫生条件更是糟糕透顶,天天与蟑螂、老鼠共处一室,但这里的看守还算“友好”,起码没有发生虐待战俘的情况(注2)。

    不过,伊藤浩司的右手几乎废了,起因便是那块浪琴手表……

    那天,他竟意外望见了艾文。原以为对方还在中国,却突然映入眼眸。刹那间,仿佛全身毛孔都在喷张,一直压于心底的思念纷涌而出。那一刻他真的想跳下去抱紧那个人。

    然而上天像是与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能看见他,却不让艾文发现到自己的存在。

    进入牢房前,他们的贴身物品全部被上缴。值点钱的东西肯定是回不来了,可对于伊藤浩司而言,其他的都不重要,唯独这块手表是万万不愿意给任何人的。

    从投降到交代罪状,在美军眼里他无疑是最为配合的战俘……除了在悬崖那次突然发疯以外。

    这一次,他更是将那个看守压在地上打,疯了一样要对方把手表还给他。不明白这个日本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居然让几个人一起上才能把他勉强压制住。一个美国士兵抽出军用匕首,硬生生地刺穿了伊藤浩司的右手掌心,钉在桌上。

    作为惩罚,他们只是粗略地为他做了包扎,连医生都没请,径直丢进牢笼。

    被关在隔壁的远藤慎也焦急万分,求看守找个医生来,然而非但没有看见一个医生,甚至给他发臭的水和发霉的面包。

    “少爷,一块表而已,我相信那位医生不会因此责怪您。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待遇全都付之东流了。您不是一直想活下去吗?活着才有可能出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少爷……少爷?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少爷!”隔壁毫无反应,远藤焦急地想把头伸出铁栅栏,但这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少爷!少爷!”

    “……别吵……吵得我耳边嗡嗡叫。”伊藤浩司横躺在地上,有气无力道。虽然做了包扎,但鲜血仍会绷带溢出。没有做过任何消毒处理,极有可能患上破伤风等其他感染疾病。要是就这样一直下去,恐怕他真的会死。可他不后悔,不后悔,因为没有之前的争取,此刻这块手表又怎会拽在他的左手里。

    “你不懂……远藤,你不懂……它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闻言,远藤慎也无奈地叹一口气,却是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目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让看守带一个医生进来。

    这天,如不是一个人的突然来访,或许伊藤浩司真的会死在战俘营里。

    约翰·霍斯顿当时也在崖下,站在艾文的身旁。他才是第一个发现伊藤浩司的人,却选择对自己的朋友闭口不言。出于好奇,更出于当年因为这个日本人才避免自己误杀了艾文,所以他瞒着医生偷偷跑来了战俘营。

    当霍斯顿发现他的情况,立即请来一位医生为其治疗……这位医生自然不会是艾文·亚伯。

    “我还期望会是艾文……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伊藤浩司坦诚地道谢与之前的他天差地别。他此刻非常虚弱,打了麻醉剂的右手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我不能带他来这里,更不会告诉他你在这里。其中的原因你应该明白。”霍斯顿紧紧盯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不禁蹙眉。

    伊藤浩司勾起嘴角,笑得很无力。他当然明白这个美国少尉不会带艾文过来的原因:这里的情况已然严重违反了《关于战俘待遇的公约》,如要是被艾文·亚伯见到,相信他会直接将这里的状况告发出去,公布于众……即使他也是个美国人。

    身为日军军官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对这里的状况说三道四,因为当初在他们的军营里,战俘们连现在的待遇都得不到,甚至被送进实验室……无论是哪一国的俘虏,都是这样惨无人道地对待。

    “少尉先生,虽然我不想在此厚颜无耻地继续向你要求些什么,但我的确有一件必须求您帮助的事。”现在的伊藤浩司仿佛卸下了所有的装备和武器,言语中再没有以前的影子。即使这可能是暂时放下身段的假象,也不能否认这是天壤之别的变化。

    然而霍斯顿是个聪明人,立刻笑道:“看来你是想利用我对艾文的愧疚之心了?”

    “是的少尉。否则当年那一枪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闻言,美国少尉耸了耸肩,竟是大声笑起来:“你要知道我只是区区一个少尉,能做的并不多。况且我对你们这些日本人没有一点好感,甚至……能亲手多杀一个是一个。要不是你为艾文档过我这一枪,早该死在这间笼子里了。”

    伊藤浩司笑而不语,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消失不见:“少尉先生您放心,不会使您太过为难。我只是希望,当一切结束,请不要将我和远藤慎也遣送回国。我想得到美国公民的身份。”

    “……你想留在这里?”霍斯顿诧异万分。

    虽说战俘被送回国后会得到怎样的待遇极其难料,不过霍斯顿相信绝大多数战俘是想回到自己的故土的。这个日本人想留在美国自然有他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很可能是……艾文?

    “是的,我想留在美国。”

    先不说这个日本人替艾文挨了一枪,要不是当年他把艾文偷偷带出来,自己与陈雨辰两个人能否营救成功都是个问题。

    可是身为一个上级军官,为什么要出手救一个站在敌方阵营里的红十字会医生?

    霍斯顿移动视线,看了看盯着右手的伊藤浩司。视线再次移动时,他发现了被对方紧紧握在左手里的一块手表。

    “……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争取,但是接下来的事……只能由你自己努力。”

    “非常感谢,这就足够了少尉。”伊藤浩司牵起嘴角微微一笑。

    握着手表的左手又收拢几分。

    第零章 :陈雨辰、艾文、伊藤浩司(1)

    1945年8月16日,重庆

    自淞沪会战打响至今已整整八年。事实上,中国与日本的这场保卫和侵略的战斗足足打了14年,终于在日本无条件投降的这天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