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秋子和福泽谕吉洗簌好,刚出门,就遇见了牵着外婆的玲子。

    “姐姐,姐姐!这里!”

    玲子踮起脚向他们招手。

    秋子也笑着和玲子还有她外婆打了声招呼:“早安。玲子在和外婆一起散步吗?”

    玲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姐姐,”她说,“我和外婆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

    秋子略为诧异地和福泽谕吉对视一眼。

    玲子身边的外婆上前解释道:“是邀约,玲子和我想邀请秋子桑和福泽君来我们家里做做客。”

    这说得秋子更疑惑了,福泽谕吉也微微蹙眉。

    外婆顿了一下,即使上了年纪,但她说话条理很清晰。

    她瞧了瞧秋子,又瞧了瞧福泽谕吉:“我知道你们来八原,是为神社的事情吧?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但我家玲子知道那个事情的真相,我想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就这样,秋子和福泽谕吉去到了玲子家中。

    玲子家不大,但在后院有一片菜园。秋子和福泽谕吉就坐在面向菜园的茶室里。外婆去准备招待客人的点心茶水了,玲子陪着他们。

    玲子瞅了一眼旁边的福泽谕吉,福泽谕吉满脸冷肃,不苟言笑。

    玲子眨了眨眼说:“叔叔,你太凶了。妖怪都说很害怕你。”

    福泽谕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玲子。

    八岁的玲子和福泽谕吉四目相对,她是少有的不害怕福泽谕吉的小孩。

    “你看,叔叔,你看我的样子就好凶!”玲子说,她的睛里有着超脱她这个年龄的通透,“叔叔,小山妖说你表现得这么凶,是找不到老婆的!”

    福泽谕吉:“……”

    秋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玲子,福泽君不是凶,他只是有时候太严肃了。”秋子摸了摸玲子的头,为福泽谕吉辩解道,“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真的吗?”玲子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她扒着秋子的手,“你不要骗我哦,姐姐。小山妖和我说,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了。”

    秋子被玲子逗得哈哈笑。

    说完后,玲子趁着秋子被她逗乐了,乘胜追击地问秋子:“姐姐,小山妖要我问你能不能接受妖怪的告白。”

    旁边的福泽谕吉:“……”

    尽管笑得很开怀,但秋子也没忘乎所以。她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摇头说恐怕不能。

    玲子从善如流,“那好吧,”她又换了几个妖怪问,“那石头妖怪、小鱼妖怪和小鸟妖怪呢?”

    秋子依旧笑着拒绝了。

    “很感谢玲子的朋友们对我的喜爱,但我的确无法回应呢。”秋子说。

    玲子也赞同的秋子的拒绝:“我也认为应该拒绝它们。恋爱要慎重才行!”

    在后面的福泽谕吉默默地也点了一下头。

    的确应该拒绝它们。

    玲子古灵精怪的模样,令秋子忍俊不禁。直到外婆端来点心和麦茶了,秋子都还在笑。

    因为外婆的请求,玲子带着福泽谕吉到外面的菜园转悠,茶室里只余下秋子和外婆两人。

    福泽谕吉本来担忧秋子的安全问题,但在秋子的示意下,他还是随着玲子走了出去。

    玲子家菜园很大,不仅种满了碧绿的蔬菜,在更远处还有一小片种了小麦。

    “叔叔,你喜欢姐姐吧?”

    走在田埂上,玲子突然问身边的福泽谕吉。

    她仰起小脸,浅棕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福泽谕吉。

    福泽谕吉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们是朋友。”

    玲子可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好糊弄,她扬起小脸,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她说,“你一定喜欢姐姐。”

    福泽谕吉有点无奈。他没有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硬要说的话,乱步勉强算唯一一个。以往很多孩子因为他板着脸,都惧怕得不行。

    这还是福泽谕吉第一次遇见玲子这样的小孩。

    好在玲子也没有再追问,她反倒是叹了口气,很大度地挥了挥手,说:“算了,叔叔,你不愿意说就算了。爱情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

    “你不要像山女那样就好了。”

    玲子说。

    “山女?”

    “就是那个神社的事情,”

    玲子说:“山女就是神社供奉而产生的妖怪。她喜欢上了一个人类,和这个人类玩了一场捉迷藏。山女本来想的是,假如他抓住了她,她就告诉那个人类自己的心意的。但和心上人待在一起玩游戏实在是太快乐了,她忘记了时间。因此,那个人类从梦里醒来,山下已经过了二十年。”

    那个人类指的就是山下小夫。

    福泽谕吉没想到原来时空乱序事件是这么一段故事。

    “那位山女呢?”福泽谕吉问,“她是可以操控时间和空间吗?”

    秋子想回到家乡,就是得找到穿越时间和空间的办法。

    “我不知道。”玲子摇摇头,“山女消失了。”

    福泽谕吉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一次……秋子恐怕又要失望了。

    福泽谕吉和玲子沿着一条长长的田间小路走。上午的阳光还算和煦,田间的风不停地吹,旁边的麦子哗哗地响。

    “能够告诉我知道她为什么消失吗?”

    福泽谕吉默然了片刻后,问玲子。

    玲子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回答道:“因为她没有得到爱。”

    玲子抬起头,又看向福泽谕吉:“她和那个人类玩了二十年的捉迷藏,但她始终没有告诉那个人类她爱他这件事。”

    “最后,她爱的人类不知道她,她没有得到爱,她被人类遗忘,她就消失了。”

    玲子很认真地说。

    “这些都是小山妖告诉我的。”

    拐个弯,他们走进麦田,距离秋子和外婆所在的茶室远远的了,玲子扯了扯福泽谕吉长长的袖子。

    她问福泽谕吉:“叔叔,妖怪没有得到爱会消失。人类没有得到爱,是不是也会消失?”

    金黄的小麦摇曳着,清甜的香若有若无。

    面对这个问题,福泽谕吉凝视着玲子,一时间竟哑然失语。

    人类没有得到爱,是不是也会消失?

    福泽谕吉也不知道。

    “这是玲子的母亲,她叫佳子。”

    茶室中,外婆拿出了一本相册给秋子翻阅。

    照片上的女人留了一头金色的长发,她坐在轮椅上,抱着一个小孩,正对着怀里的孩子笑。

    “这也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差不多两个月后,佳子就去世了。”

    谈到自己女儿的去世,外婆显得很平和。她用略为浑浊的眼注视秋子:“和佳子一样,玲子也是天生能见到妖怪。”

    “这是一种依靠血缘传递的能力?”秋子问。

    外婆点了点头。她仿佛沉入到了某段回忆里,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我的丈夫,也就是佳子的爸爸也能见到妖怪。”

    她说:“因为这样的能力,不论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女儿,都早早去世。”

    “那玲子呢?”

    秋子听出了关键。

    外婆顿了顿,她看向屋外的菜园,在碧绿的菜园中玲子正领着高大的福泽谕吉到处溜达。

    八岁的玲子还不高,高大点儿的蔬菜都能遮掩住她一半的身影。

    “玲子……恐怕也难逃这样的命运。”外婆说。

    秋子抿了抿嘴。

    “那我能够做什么呢?”

    秋子也看向在菜园里蹦蹦跳跳的玲子。

    而后她收回视线,偏头望向外婆:“虽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但告诉我这些,一定是因为我能帮上点儿什么吧?”

    外婆点了点头。

    “我丈夫生前和我说过,他们只要得到会发光的人的祝福,就可以获得寻常人的寿命。”

    “会发光的人?”

    “不是寻常意义的发光,是在他们眼中闪闪发亮的人,秋子桑。”

    外婆说。她说完,忽然俯身跪拜下来,朝秋子行了一个大礼:“所以,我恳请您,秋子桑,救救我们家玲子吧!”

    秋子被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拦住外婆:“请不要这样,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一定会帮忙的!”

    外婆被秋子搀扶起来,她的眼里闪过泪。

    “请原谅我的失礼,秋子桑,”她说着,苍老的脸庞上流露出浓重的哀伤,“我的丈夫,我的女儿都是我送走的……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承受再送走我的孙女。”

    “但一想到我时日无多……不是我送走我的孙女,而是我的孙女送走我,这个世界上只留下她一个人,我就难受到流泪。”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大多固执己见,他们不相信有妖怪,也不相信有不一样的世界……我一想到我走了,徒留玲子一个人,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我就忍不住流泪。”

    外婆接过秋子递来的纸巾,擦拭眼角的泪:“失礼了,失礼了,秋子桑。”

    外婆抱歉地冲秋子笑了笑。

    她的脸庞上布满岁月的痕迹。

    秋子轻轻拍了拍身边这个老人家的手。

    “不用担心,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们的。”

    秋子温声说道。

    外婆望着正对她微笑的秋子。

    也许是她双目浑了,看东西看不清,她竟隐隐感到那双含笑的琥珀色双眼里,有金灿如明日的光流转。

    外婆忽然想起年轻时,丈夫曾经告诉过她的,关于那个‘会发光的人’的形容:

    “他们是像神一样的人,也是像人一样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