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横滨的冬天没有下雪。

    往年的春天来临,多少会有些仪式感,秋子看着庭院里的积雪慢慢消融,直至融化成一层薄薄的雪水,便知道春天来临。而今年,不过是落了几场淅淅沥沥的雨,日历上就显示已经立春了。

    春天万物复苏,植物生长,动物苏醒,人也变得忙碌起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自春天开始,太宰治就忙得不像话。

    以往秋子两三天就能见到他,如今一周看到他一次就不错了。

    “秋子秋子——”

    太宰治抱着秋子,把脸埋在秋子的肩膀上,如同充电似的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好累啊秋子,快给我点能量!”

    被当作充电宝的秋子闻言,放下汤勺,回抱住太宰治,她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不过这个孩子有点儿太大了,秋子没法一手托住他。

    “这么辛苦啊?”

    秋子问太宰治。

    怀里的太宰治闷闷地点头。

    自从中原中也被外派出差镇压势力以后,他的快乐摸鱼生涯就结束了。每天都要面对一大堆繁琐、无趣、蠢得要命的事,哪怕太宰治不想做也不行。

    唯一能放松的时候就只有刑讯了。但最近没几个硬骨头需要他去的,而且尾崎红叶嫌弃他手段太恶劣,都不允许他参与了。

    见太宰治这么奄嗒嗒的,秋子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发。看把孩子累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要不然太宰你来我家里住一段时间?”权衡后,秋子提议道,“我给鸥外君说一下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秋子要留的人,暂且还没有谁敢动手的。

    这个提议,老实说,太宰治心动了那么一瞬间,“不行的,秋子,回去以后事情会更加多的。”

    想到森鸥外的小心眼,太宰治丧丧地说。

    这就没办法了,秋子也无法过问和插手其它任何组织内部的事情。

    于是秋子也只好捏捏太宰治的脸,安慰说他过段时间,说不定工作就轻松了。

    对这个话,太宰治不予置评。

    一种不详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太宰治的心头。生长于里世界这么多年,太宰治有着本能上的反应,他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自觉,因为自觉往往就是潜意识的判断。

    又要混乱起来了。

    太宰治在冥冥之中有这样的感受。

    这时的太宰治有的不过是抽象的感觉,他感觉到了一扇向他紧闭的门,门背后是他暂且还没有头绪的秘密。

    “好啦,麻辣鱼好啰!”

    面前饭菜的香气让太宰治忽然又回到了现实,秋子正喊他把碗筷都拿出来。

    “织田君快到了!”秋子说,“我们可以先把菜都端出去等他。”

    为了庆祝织田作之助终于写完了小说的第一版手稿,秋子特地喊了他和太宰治一起来吃饭。

    虽然织田作之助说文章要修改,可能还得大改,而且距离出版也是遥遥无期,但秋子觉得写完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为此秋子专门研究了中式菜里的麻辣鱼的做法。

    红艳艳的辣椒和黄色的剁椒各在鱼上平分秋色,滚烫的热油淋过后,辣椒糅合入鱼细嫩的肉脂里,一股爆香飘然。

    和秋子预估的一样,太宰治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到桌上时,织田作之助刚好按响门铃。

    “好久不见,太宰。”

    抱着沙色外套的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打了声招呼。

    “啊,织田作,确实好久不见了。”

    自从上次开车送他和秋子去新干线以后,太宰治就没再见过织田作之助。

    如今他们的生活已经分向不同的轨道,偶然的相遇变成了极小概率事件。且两个人都不是在情感上黏腻的人,作为好友,知道对方生活得尚且不错已经足够。

    织田作之助一进门,就被秋子喊去洗手。

    “要仔仔细细地洗够三分钟噢,织田君。”秋子一边在厨房准备最后一个菜,一边嘱咐道,“太宰,你也去洗!织田君,你看着他洗——春天多发流感,要避免病从口入。”

    织田作之助应了一声,顺手提溜起座位上的太宰治去洗手。

    推开纸拉门,穿过走廊,他们两人来到还算宽敞的洗漱间。

    “最近怎么样?”

    太宰治问织田作之助。

    他按下洗手液,一朵小花形状的白色泡沫出现在他的掌心。这还是他陪秋子一起去买的。

    “还不错,挺轻松的。”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

    他看着身旁又穿回标志性西装的友人,微微敛起眼:“你呢,太宰?还没有做好决定吗?”

    太宰治耸耸肩,很无所谓:“这种东西,也不用着急的吧。”

    水龙头拧开,温水哗啦啦地冲下来,太宰治熟练地从毛巾杆上拿出棕色的那条,擦擦手后递给织田作之助擦。

    “不管怎么样,太宰,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吧。”

    织田作之助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宰治没说什么,他站在长廊上,看着秋子庭院中的漆树,看了好一会儿。这棵备受他折磨的漆树树枝上还挂着昨晚的春雨,枝头冒出一颗又一颗嫩绿的芽。

    春天,是冰雪消融、枯木逢生的季节。

    太宰治并不喜欢春天。

    回到饭桌,秋子已经把菜都料理好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很难想象这仅仅是为三个人准备的。

    “因为想到是庆祝嘛,一不小心就做了好多菜。”秋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笑,“等织田君出版了,一定会比这个还要隆重!”、

    织田作之助啊了一声,摸摸下巴,摇头说那太辛苦了。

    “秋子,我们两个人去餐厅吃就好了。”

    织田作之助说。

    如今,他还是没有放弃和秋子约会这件事。

    “我们两个人去外面吃吗?会不会太浪费了?”秋子想了想,“不过我好像有两人餐的优惠券,到时候能用得上。”

    “两个人去餐厅,该不会是情侣专享的烛光晚餐之类的吧?”

    太宰治问。

    织田作之助很正直地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情侣专享的话,一般都有优惠的。”

    秋子这才想到两人餐还有情侣优惠,她开心地点头:“对哦,我有很多情侣优惠券,都快过期了,到时候都可以用出去。”

    眼看织田作之助就要相约成功了,太宰治爽朗一笑:“那加我一个,变成三人亲子套餐,应该更划算,对吧秋子?”

    他帮秋子整理那几本优惠券的时候,可是清晰地记得那里面占大多数的都是亲子套票。

    果然,秋子高兴地点头说对,到时候还可以喊上咲乐、幸介他们。

    隔着饭桌,织田作之助神色木然,毫无表情地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对他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到饭点了,三个人吵吵闹闹地开始用餐。

    太宰治嚷嚷着说自己不喝蔬菜汤,秋子嘴上轻声细语地和他讲道理,手上却是快准狠,独裁地给他舀了一大碗,还夹满了蔬菜。

    织田作之助一直在吃辣椒鱼上的辣椒,辣得嘴唇红通通的,秋子建议他把鱼肉和辣椒一起吃。

    秋子习惯性用热水泡饭,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都不赞同她这么做,这样对胃不好。

    谈到接下来吃完饭该干什么,难得有一天假期的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却毫无想法。

    看电影、下棋、玩纸牌倒也不错,但是难得能够相聚的一天,当然应该做点儿特别的事情。

    “我记得太宰和织田君不是经常去一间酒吧,和另外一个朋友喝酒吗?”

    秋子忽然问道。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

    “去吧,太宰还有织田君。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你们在下班时间去吧。”

    “去的话,我祝福你们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身旁的秋子说,她对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笑道:“未来什么的我们都说不清楚,因此才更要珍惜每一个和朋友见面的机会,不是吗?”

    热乎乎的饭菜,填饱了人空空如也的胃。

    饭桌上秋子和织田作之助交谈着,太宰治含着筷子,偏头,不经意间,从纸拉门的缝隙间,他又看到了庭院里漆树逢春的枝头。

    枝头上,新生的绿意正等待着一个怒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