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

    秋子的身体正企图修复她胸腔那个骇人的伤口。

    可是那枚子弹深入血肉,子弹中的药物已经在她的血脉中奔涌扩散——

    于是,秋子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将近愈合-伤口崩裂-将近愈合-伤口崩裂……

    她身下的血流得越来越多,几乎快漫成血泊,她的视线变得越发模糊。

    痛苦。

    已经太晚了。

    秋子知道,那个药物已经扩散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体无法再痊愈了。

    曾经带给秋子无限好运的能力,在这一刻成为了延续痛苦的折磨。

    没有办法了,秋子无力地靠着墙,看着门外长满了新叶的漆树,树枝上满是嫩绿的盎然生机。屋檐的风铃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桌上还摆放着没有吃完的酥饼,还有半壶茶。

    她原本是想在下午再享用的。

    今天是推理大赛的总决赛,秋子相信乱步能够夺得冠军。他说他要把奖杯拿回来放在她的糖果铺里,这样就会有很多慕名来访的人,秋子糖果铺的生意就会越快越好。

    她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朋友们,想到北海道雪山中养老院的大家,想到其他很多很多没有来得及再见上一面的友人。

    没有办法了,秋子想,在身体彻底崩溃以前,她大概会被慢慢地痛死吧。

    又一口血从她的嘴里涓涓涌出。

    痛苦。

    连呼吸都痛苦万分。

    秋子看到旁边茶几的水果刀,她企图去拿起她,然后了结这份痛苦。

    可是她的手在颤抖,她已经没有力气动哪怕一根手指头。

    “秋子——”

    忽然,秋子听见有谁在喊她。

    她被谁小心翼翼地抱起,随后,那道撕心裂肺的伤口终于停止了愈合,开始无法遏制地崩裂。

    属于生的痛苦在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亡的解脱。

    秋子感到陡然轻松,她忽然有了力气,她睁开眼,“……太宰?”

    意识到自己的接触在发动人间失格,会加速秋子的死亡,太宰治立马收回了手。

    他无措地看着满手的鲜血,神色惶惶不安,“秋子,秋子,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我让你流了好多血——”

    下一秒,秋子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脸庞。

    “太宰,谢谢你,”她说,“不是、不是你让我流了好多血,是你让我能够不再痛苦地死去。”

    死。

    多么熟悉的字眼。

    太宰治十七年的生命里和这个字打过无数次交道,他总是无数次接近于死,又无数次与它擦肩而过。

    可是这一次,太宰治第一次知道,原来死真的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秋子的死亡。

    他的心里一片茫然,像是落满了雪的荒原。

    “太宰——”

    他的怀里,秋子喊了一声他,她的声音是那么微弱,那么断续,如同即将远去的风筝。

    第一次,太宰治感到死亡的恐惧。

    第一次,太宰治所有的、所有的伪装都从他的脸庞剥落,那些浮夸的笑,阴郁的冷漠与空洞的无谓,都如同是落在地上的玻璃,噼里啪啦地砸了个粉碎。

    他近乎完全赤裸地在秋子面前剥落,露出那种孩童般纯粹迷茫的神情。

    “秋子,秋子?”

    太宰治不知所措。

    “太宰——”

    呼吸越来越困难,秋子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很强势地用力抓住太宰治的头发,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太宰,你听我说……你一直都是让我最放心不下的孩子,你知道吗?”

    太宰治怔怔地望着秋子。

    满身血污的秋子简直狼狈不堪,可她望着他的眼永远都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坚定。

    “能够填补你内心孤独的东西一定存在,再多给这个世界一点耐心吧,太宰。”

    “太宰……你会长大,你会认识好多好多灿烂的人,他们都在未来等你,你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新的信念。”

    “你一定、一定会成长为坚定的大人,太宰。”

    秋子说完,终究还是没有憋住那咽喉中的血腥,一口艳红的血从她的嘴中涌了出来。

    “秋子——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确定?”

    属于秋子的血已经浸红了他的绷带,太宰治看见他抱着秋子的手在颤抖。

    怀里秋子的温度正在流失,她总是温软的怀抱在慢慢发冷发硬。一旦意识到这儿,太宰治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因为太宰,本来就是最值得被期待的孩子。”

    太宰治感受到秋子的手很轻很轻地摩挲着他的脸庞,他忍不住往那个掌心靠。

    “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太宰治听见秋子说。

    “……骗子,”太宰治低低地说。

    他低着头,脸庞沉入安静的黑暗中。

    “如果秋子真的放心不下我,就不要离开我。”

    他说。

    “抱歉,太宰……我没有时间了。”

    秋子歉意地向他笑。

    “好遗憾,好遗憾没有办法亲眼看见太宰可靠的大人了。”

    她明明在冬天才答应太宰治,一定会见证他早早地成为可靠的大人。

    好遗憾,真的好遗憾——

    她答应福泽君今后在八原买好养老的房子,和他做邻居,她答应晶子要陪她去看今年盛夏的烟花,她答应乱步要和他再去一次游乐园,吃那个最贵的棉花糖,她答应要给织田君的第一本书写一篇序言……

    她答应一郎会保障安全,她答应介和月会照顾好自己,她答应美智子要永远陪着她,她答应子规和幸田……

    看来她要永远地食言了。

    好遗憾,真的好遗憾——

    她还没有和她的朋友们好好告别,她再也无法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看雪落满了山了。

    最后的最后,秋子含着满口涌出的血,压抑着血管中被啃噬的痛,药物的影响在太宰治的异能下减弱了。

    秋子等到了唯一的时机。

    “我祝福……祝福这个世界。”

    太宰治看着秋子眼中流转的金色光芒,他知道,这是秋子的言灵。

    他看着秋子对他露出最后一个笑,随即,她闭上了眼。

    秋子感到脸颊上有一滴滚烫的泪滑过,泪水悄悄地隐没于她的鬓角。

    秋子想告诉太宰治别哭,想再摸摸他蓬松柔软头发。

    她一直没有告诉过太宰治,其实在她的家乡,有像他这样蓬松柔软的头发的人,都会被认为是心思过于敏感纤细的爱哭鬼。她一度猜想过,小时候的太宰治是不是就是一个爱哭鬼?

    是个爱哭鬼也没关系。

    太宰这样的孩子,哪怕他会说谎,会过于亢奋,会无所适从,会不真诚地表演,会不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会不懂如何与自我相处,也一定是神一样的好孩子。

    他值得这个世界所有的爱与美好。

    但她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秋子还想告诉太宰治,她在邮局那儿寄存了好多好多的信,今后她不在的每一年新年,这些信会一封一封地送到他的手里。

    可惜,她没有时间了。

    她的灵魂正从身体中脱离,生的痛苦即将结束,死的解脱将要来到。

    生与死的混沌中,秋子感到自己轻盈得不像话。她仿佛变成了鸟翅上掉落的一根羽毛,飘飘然在半空中晃荡。

    一阵风吹来,她随着风飘荡,她回到了十五岁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个夜晚狂风咆哮,大雪纷飞,她从风中降落,站在雪地里,面前正是曾经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出来的脚印。

    秋子知道,那条脚印的尽头就是她的故乡。

    秋子开始沿着那条脚印奔跑。

    空旷的雪地里,只有秋子在奔跑。

    冰冷的雪灌进她的衣服里,风冷刺着她的脸庞,她的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吸足了雨水变得沉重,可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

    十五岁的秋子留下离开家乡的脚印,二十九岁的秋子一步又一步地把她曾经的脚印覆盖,她在竭尽所能地留下回家的痕迹。

    在风雪之后,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母亲正牵着妹妹,她们就站在不远处,笑着对她招手。

    “秋子,你回来啦?”

    秋子听见她的妈妈说。

    “妈妈——我回来了——”

    这个世界有很多落满了雪的山,却没有一座山里有秋子的母亲、秋子的妹妹、秋子的家。

    如今,秋子终于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雪山了。

    怀里的身体逐渐冰凉了。

    太宰治抱着秋子,他注视着秋子,一动也不动。

    怀里的秋子还带着笑,阳光照进来,她的笑靥朦胧而安详,如同溺毙在鲜花溪流的奥菲利亚,如果不是她身下流淌的血,此刻,秋子就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太宰治看见秋子的脸上出现莫名其妙的水渍,一滴又一滴的。

    秋子哭了吗?

    太宰治想。

    他伸手想帮秋子擦掉眼泪,可随后,那些泪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直到太宰治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原来那不是秋子的眼泪,而是他的。

    终于,如同再也无法遏制一般,太宰治被他压抑的情绪压弯了腰。像是孩子抱着母亲的尸体,他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秋子的肩头。

    刺鼻的血腥味,与独属秋子的馨香填满了太宰治的嗅觉空间。

    “秋子——秋子——”

    平生第一次,太宰治尝到里他的泪水的味道。

    太宰治终于明白了在那个无人岛上的夜晚,秋子所说的“人活着,是为了成为圆满的人。”是什么意思了。

    他注视着怀里失去生机的秋子。

    忽然,总缠住他半张脸的绷带毫无征兆地掉落,露出了另外一只总是被隐匿在黑暗中的眼。

    从此以后,秋子填补他的残缺,成为他另外一只总是不受光的眼。

    秋子将成为太宰治的影子,在这个世间,太宰治将背负着一份属于她的生命,以“圆满、完整的人”的姿态活着。

    他会成为一个坚定的大人。

    如她期待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