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者向来是追求效率的工具。

    不论是完成雇佣委托,还是在战场乱斗,都需要尽可能地压缩不必要的时间。

    过往护送贵族和商队时,扉间也不是没有慢下来过,但那也都是步履匆匆,跟着车队前行。而这一次护送秋子去香雪山,不像是赶路,更像是出来游玩的。

    去往香雪山的路线秋子仿佛都已经了然于胸,一路上不需要扉间去探路问询,也需要扉间帮忙拿东西。秋子的行李少得可怜,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备用的鞋子以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一个小包袱就能装下她所有的家当。

    秋子带着他信步漫游,偶尔遇到结了霜的路面,周围没有可供跳跃的树干,秋子还会牵着扉间的手,以免他滑倒。

    “两个人拉着,如果摔倒了不会更痛吗?”

    一开始,扉间果断拒绝。

    拉着手走路什么的,就好像他还是需要照顾的孩子一样。扉间当然不接受。

    但在他第三次打滑要栽下去前被秋子提溜起来后,他强制被秋子拉住了手。

    扉间沉默地盯着他身前秋子的手盯了好一会儿,这是一双素白的手,手指纤长柔美,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女人的手。

    她的手要比扉间的手大半圈,扉间能很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与干燥温热,比起忍者的手,她手上的肌肤也谈不上有多细嫩,但也算是光滑柔软。

    不是一双杀人的手。

    扉间想。

    扉间垂下眼,接着,他奇怪地发现,仅仅是被秋子拉着手走,也没做其它任何事,脚下原本湿滑的路霎时顺畅了许多。

    对此,秋子笑眯眯地解释说:“因为我运气一直很好嘛。”

    踏着被樵夫猎人踩过的路,扉间和秋子很幸运地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前穿过山野,来到城镇下榻。

    今年一年风调雨顺,收成好,农人也有更多的粮食拿来交易买卖,城镇上的摊贩比往年冬天还要多。

    找到有空房的旅馆后,秋子打算逛一逛夜市。为了保障秋子的安全,扉间自然是跟着她。

    原本以为这下总算是有用武之地了,但不曾想,秋子穿梭在人群里顺利得简直不像话。

    怕走散了,秋子牵着扉间,不论她走到那儿,前后左右总能空出那么一点儿地方来,供她舒服地通行。

    扉间注意到那些浑水摸鱼企图扒人钱袋的偷贼。但往往在他们靠近秋子,他准备出手时,他们又莫名其妙地要么摔了个跟头,要么被别人挤走……总之完全没办法近身他们。

    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扉间瞥了一眼身旁的秋子,若有所思。

    逛完夜市,秋子买了很多小玩意儿。

    用竹叶编的小猫,拿木头刻的小人,还有其它乱七八糟,在扉间眼里哄小孩子玩的玩意儿。但秋子却很喜欢这些小东西,她还把竹叶猫咪系在了装衣服的包袱上。

    青色竹叶编织出的猫咪胖乎乎的,憨态可掬。秋子爱不释手,用手拨弄了好一会儿。

    扉间瞥了一眼,提醒她:“这种竹叶一周过后就枯萎变色了。”

    秋子也不在意,她笑了笑:“那我还有一周的时间来欣赏它呀。”

    除此以外,秋子还给扉间买了东西。

    “……都说了我是天生比较白,不是被冻得发白。”

    扉间嘴角抽搐,无语地看着秋子拿出来的一圈毛茸茸的围脖。

    直到现在,扉间都不明白秋子为什么觉得他大夏天要戴毛领子,喝冷水或者光着脚走凉地板就会拉肚子,他皮肤白不代表身体不好,体质虚弱啊!

    “哎呀,就是感觉这个毛和扉间君的头发的颜色好像嘛。”秋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不过它真的很舒服噢!你摸摸看?”

    秋子把手里用狐狸毛做的一圈围脖递给扉间,扉间双手环胸,一点儿也不想要这种不够硬汉的装饰。但拗不过秋子的坚持,他无奈地伸手摸了摸。

    随后——扉间瞪大了眼睛。

    这细腻厚实的触感,根根分明的纹理——如果把脸埋进去,可想而知,会是多么的柔软和幸福,仿若整个人都身处于毛茸茸的天堂!!

    九岁的扉间被这一圈毛茸茸的狐狸围脖征服了!

    “看吧,是不是很舒服?”

    秋子问。她见扉间沉迷于吸毛茸茸,便悄悄松了手,成功把围脖送了出去。

    “希望它能给扉间君带来好运哦。”

    秋子祝福道。

    旅馆中供应热水,秋子和扉间才洗簌完毕,两人身上都还冒着薄薄的热气。

    秋子洗了头发,擦拭至了半干,发梢还湿润,需等到完全干透了才能落枕入睡。她不睡,扉间自然也不睡,他们两人干脆坐在房间的小桌前闲聊。

    扉间还挺喜欢和秋子聊天的。秋子的声音好听,态度总是不急不缓,说什么都是轻声细语的,也不爱说教,不指手画脚。而且秋子去过很多地方,见闻广博,什么都知道一二。

    “秋子桑一个人在外面的话,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扉间问。

    他还挺好奇,身为秋子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的家人,是如何看待她的。

    秋子想了想,答道:“应该会担心的吧。”

    “应该?”

    “如果她们认为我没有去世的话,应该会为我担心的吧。”

    “秋子桑没有联系过自己的家人吗?”

    秋子的手撑着脸,她看着桌上飘着火苗的油灯,很淡地笑了笑。

    “联系不上。”她说。

    扉间想起来秋子曾经说的她忘记回去的路了。也对,要是回家的路都忘记了,和家的联系自然也断了。

    不再停留在家这个略显伤感的话题,扉间换了个话题:“那秋子桑以后准备做什么呢?”

    “以后啊……”秋子摇摇头,她看向扉间,手托着腮,“没有想过以后呢。”

    扉间有些意外。

    “坦白来说,我也不知道我以后应该怎样,”秋子说,“好像不论过哪种生活都可以,都无所谓了。”

    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五年的时间里,秋子没有囤下任何财富,也没有寻找任何居所,她和很多人相遇又分别,步履姗姗,仅仅只是一个过客。

    秋子明白,她的心里出了问题,当她抚摸心房,那儿总是空缺了一块儿。死过一次之后,她的心的一部分仿佛也随之死去。

    “没有任何计划吗?”

    扉间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有些不赞同。

    秋子看着小桌对面皱起眉的扉间,九岁的男孩摆出这样带着训斥意味的成熟表情,多少让秋子有点儿想笑。

    她没有回答扉间这个问题,反问他:“那扉间君呢?”

    “扉间君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呢?”

    相比起秋子,扉间的回答要务实很多:“变强,活下去。”

    扉间用一种冷静且坚定的口吻说:“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其它的可能。”

    扉间其实一点儿也不亚于喜欢天马行空的柱间,他也有很多想法,但他更是一个冷静的务实派。他很明白,对于目前九岁的他而言:变强,然后活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秋子怔了怔。

    她看着面前的扉间,扉间与她对视,他红色的眼里是如往常一样的冷静。

    秋子发现,这个话不多,总爱静静观察一切的孩子,在他的眼里,其实有着一簇燃烧的火焰。相比起他大胆的大哥,他更内敛,更安静,但同样坚定。

    这样的眼神,秋子很熟悉,夏目漱石有这么的眼神,福泽谕吉有这样的眼神,织田作之助也有这样的眼神……

    这是有理想的人,才具备的眼神。

    在扉间被她注视得快有些不自在时,秋子收回视线,低下头,笑了起来。笑容如同一朵初春含苞待放,一瓣一瓣舒展花瓣的花,在她的脸庞上浮现。

    “你说得对,扉间君。”

    秋子说:“只有活下去,才有更多的可能。”

    窗外正飘着大雪,今晚过后,明早一打开窗,大概就能见到一个冰天雪地的纯白世界。